夜幕已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彻底笼罩了东京。公寓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书桌的一角,像黑暗中一座温暖的孤岛。哈罗已经在它铺着柔软垫子的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随着呼吸均匀起伏,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新买的、据说能发出松鼠叫声的橡胶玩具,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含糊不清的梦呓。降谷零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将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都照成一种近乎冷硬的、半透明的白。他正在起草发给朗姆的任务报告,文字简洁、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了诸星大在任务中展现出的出色能力、冷静心态及其潜在价值,并确认了任务已圆满完成的结果。
敲下最后一个代表句号的字符,保存,加密,发送。一系列操作流畅而熟练,快得像是被同一个节拍统率着的流水线。他没有立刻合上电脑,而是向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窗外沉沉的、点缀着零星灯火的夜色。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嗒嗒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一个不易察觉的小习惯,像一台永不停止的精密钟摆在无声地计着数。
房间内一片静谧,只有哈罗轻微的鼾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白噪音作为背景,像一层被揉得极软的绒布,将整个房间轻轻裹住。安静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有人用彩色的水在他脸上反复地写又反复地擦。
忽然,他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在对空气提问,又像是在呼唤某个特定的存在:“百利甜。”
“嗯?”被点到名字的幽灵从空气中浮出。她的轮廓先是像一层极淡的水汽,在台灯光线的边缘犹疑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凝实,像有人往空气中滴了一滴银色的墨。
降谷零转过头。台灯温暖的光线将他紫灰色的眼眸映照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牢牢锁住百利甜灵体的每一丝细微波动。他没有迂回,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此刻因诸伏景光的证词而愈发清晰的问题:“你当初……选择在那个夜晚‘死去’,是故意的,对吗?是故意被那个狙击手杀死的吗?”
他没有采用“是不是你引导了狙击手”这种带有模糊空间的问法,而是直接用了“故意”这个斩钉截铁的词语。目光沉静如水的注视,仿佛要穿透那层半透明的灵体,直视其最深层的核心,看进一个连她自己或许都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百利甜飘动的灵体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顿,连周身那层微光都仿佛收敛了些许,像烛火被穿堂风猛地压了一下。她淡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透过降谷零此刻平静的表情,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灵体飘近了些,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般的、带着点玩味的表情,像终于解出了一道搁置已久的谜题。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某个有趣的谜题,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那个狙击手……是你们的人?日本公安?”
降谷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她。这是一种无声的回避,也是一种默认的边界,有些话题,即使彼此心知肚明,也不该、不能摊开在明面上。像一张薄到透明的纸,谁也不会伸手去捅破它。
百利甜看着他这副样子,了然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无所谓的弧度。她并不需要答案,正如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那样,卧底是哪边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给组织添堵,能给琴酒找麻烦。那才是她唯一愿意放进计算里的指标。
“无所谓,”她耸了耸肩,灵体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圈,银发划出流畅的光弧,在台灯的光里像一圈被搅动的月华,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剧情,“是公安也好,是别的什么机构也罢,对我而言没区别。能给组织制造麻烦的卧底,就是好卧底。”
她飘回书桌旁,与降谷零隔着那盏台灯散发出的光晕对视。暖黄的光从她的灵体中穿过,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也让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显得异常清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像终于放下了一件拎了太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