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没错,我故意的。精心策划,自导自演。”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多年的旧卷宗,“我觉得他有点不一样。和那些嗅到血腥味就兴奋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新人菜鸟不一样。他在最终扣下扳机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犹豫。虽然很微弱,但被我捕捉到了。”
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台灯的光在她半透明的侧脸上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轮廓里极快地溜了过去。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冰冷的评估,像在给一把枪评定精度:“我觉得……他像个卧底。身上有种和这个腐烂组织格格不入的味道。”她顿了顿,透明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丝,在空气中绕出一个松松的环,“反正我那时候逃亡也逃腻歪了。既然横竖都是要‘死’,那不如死得稍微有点价值,废物利用一下嘛。”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夜晚清冷的月光。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影子,和窗外的霓虹叠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时代的鬼魂在互相打招呼:“用我这条命,给一个可能是卧底的家伙送点实实在在的‘业绩’,帮他铺铺路,让他能更快地往上爬,站到更高的位置……这样,以后他或许就能给琴酒、给整个组织,多制造点麻烦,多添点堵。”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里带着点嘲讽,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像一只飞累了的鸟落在电线上,收起翅膀时那一瞬间的、近乎温柔的疲倦,“这笔买卖,仔细算下来,我觉得还挺划算的,至少不亏。”
她说完,灵体便轻盈地向后飘开,仿佛刚才那段关乎她自身死亡真相的、沉重无比的对话,只不过是她“鬼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掀不起半点波澜。她用一种谈论今晚甜点该吃什么口味的随意语气,为这段自白画上了句号:“所以,就是这么简单。用我一条命,去换琴酒和组织在未来可能多的那么一点点不痛快。仅此而已。”
降谷零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半透明的侧脸在台灯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既虚幻缥缈,又异常真实。灯光勾勒出她灵体的轮廓,也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百利甜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她飘到哈罗的窝边,用透明的指尖虚虚拂过柴犬温暖的皮毛,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从梦里弄醒。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像一场漫长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台词的话剧终于散了场:“不过现在看来,我当初的眼光还挺准的嘛。那个狙击手……果然是个能给组织添堵的‘好卧底’。”她转头,对降谷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睛里像是有两粒很小的星星在转,“虽然我猜你什么也不会说,不过……替我谢谢他?”
降谷零依旧沉默,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得像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又像是风从冰面上吹起的一点雪末。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在这寂静的深夜公寓里,映出一人一鬼一道模糊而交织的影子,仿佛打破了某种界限。哈罗在窝里舒服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呓语。爪子里抱着的橡胶玩具被它无意识地压到,发出一声轻微的、略显滑稽的“吱吱”声,像在替这场过于沉重的对话按下一个轻柔的、不合时宜的休止符。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在无声地喧嚣着,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与生死。而在这间小小的、亮着一盏孤灯的公寓里,一个关于死亡、关于选择、关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谢幕的真相,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却又无比坦率直接的方式,悄然浮出了水面。像一枚被埋在土里两年的种子,终于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深夜,顶开了一小块冻土。
百利甜不再说话,灵体逐渐变得稀薄,如同融化在暖黄色的灯光中。降谷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将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归档。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这个夜晚做最后的收尾。
正如百利甜所认为的那样——卧底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站在组织的对立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