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钱,要人?只要是我大老板能给的,你尽管开口!”
“……”杜谦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我要钱……至于你想给多少,那就问问在你心里,你的命值多少。”
“好,马上,马上!”大老板忙不迭地点头,他将手上的流动资金给杜谦转过去大部分,他仍有保留,表面上却表现得像低到了尘埃里,小心翼翼地问,“……您看?”
杜谦没有接话,收到账ram值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在大老板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到枪之前看了后者一眼。
大老板刚握上枪把的手无力垂下,身躯跌回卡座,血液在身下的真皮椅面聚成一小摊。
世界安静了。
杜谦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澄金色的酒液上方浮着薄薄一层浅红的血水,他将威士忌迎头淋下,在包厢的镜面中看着酒将血从自己的脸上洗去。
“你是否需要寻求心理帮助?”肖恩突然开口,语气难得地像正常人一样体贴。
“不用。”
“你的表现让人担心,正如我先前告知过你的,Animus有副作用,会对使用者的精神造成影响,比如戴斯蒙就会出现幻觉……我是说,你确定你一直这样吗,没有感觉自己状态有些不对,一点也没有?”
“不是,”杜谦很奇怪地问,“你打游戏的时候道德感这么高的吗,就一点坏事也不干?那你花五百块买了一个游戏,开头就要你抢银行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肖恩本能地阴阳怪气回来,“但我一般会退款——很高兴得知你是个在游戏里道德感不高的人,虽然Animus不是游戏,总之,你没事最好,这个记忆节点完成了。”
杜谦将康陶的数据硬盘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后揣进兜里。
肖恩继续说:“遗憾的是同步率一般——看来你以前行事风格和你现在有很大区别,不管怎么说,看看下一个记忆起点在哪吧。”
在家。
杜谦心中升起一股酸胀感,他看着这个地点,难以承认近乡情更怯的懦弱,母亲是一个分量多重的词,当年轻的杜谦从母亲身旁离开时,旁观的杜谦甚至对那个轻易离开的自己生出没有道理的恨意,而现在他竟有些不敢回去了。
如果每次相遇都意味着与离别更进一步,逃避心理的产生便不可避免。
他再次踏入满是血泊的舞池,找到俱乐部的员工休息室换了身衣服,包括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的鞋子。
走出俱乐部,中间人打来电话。
今夜称得上晴朗,连工厂二十四小时不停歇排放的废气也比平日要少些,杜谦接起电话,中间人乌鸦油滑的声音响起。
“可以啊,阿谦,没看错你,我就知道这单你做得下来。”
乌鸦又夸赞了杜谦几句:“我当时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人才,交货地址发给你了,到时候你小子就发达了,这个委托的报酬可是丰厚到让人眼红啊哈哈哈!”
在大老板死前吐出的巨款面前,什么报酬都只是添头,杜谦不以为意,最多不过能换到$1。
他往家的方向走,猜测这一次记忆节点会是什么事件,通常来说会是某个重大事件,一个足以改变他人生的重要节点,那么为什么会发生在家中?
杜谦不愿细想,无论如何他面对的都是无能为力、无法更改的、已经客观发生过的现实,或许下一刻他又会失去身体的掌控权,成为自己命运的旁观者。
他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促使脚下步伐加快,可直到杜谦走到家附近,他仍然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
楼下围了一圈人。
上个世纪香港的九龙寨城,五万多人挤在2.7公顷的土地上,违章建筑向上生长来承载密集的人口数量,在如此有消防隐患的地方,历史上却从未有过灾难性的火情。
人太多了,哪怕一星点的火苗都会被寨城居民迅速察觉,然后熄灭。
杜谦与母亲所住的握手楼同样如此,火灾发生,几乎只波及了一户。
他的家。
只是他的家。
围观的人潮中传来只言片语,杜谦艰难地将那些语句整合,发现从小到大使用的语言原来可以在大脑中运转得如此艰涩。
他的母亲死了。
可能是烤箱短路起火。
邻里将火灭掉,但没人能够救她,她没有医疗保险,公司不会浪费资源大老远跑一趟。
年轻的杜谦在人群中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拨开人潮,冲回他的家中,无论那是怎样一幅地狱光景,他都该去看最后一眼。
然而杜谦一直以来都是个聪明的孩子,就像他母亲骄傲的那样,在难以承受的痛苦与悲伤面前,他可以掉一万滴眼泪,但理智依然自动将线索串联成真相,所以即便他宁愿做个情绪动物不顾一切后果,也因为知道家中有荒坂特工守株待兔而停下脚步。
太子坑了他们一把,假装泄露行迹给石头,将从荒坂那截来的烫手山芋丢给了两个有史以来最大的傻逼。
杜谦打电话给石头,无人接听。
现在的杜谦大可以上去看一眼,甚至杀了埋伏的荒坂特工复仇,就像他在俱乐部所做的那样,左右不过读档重来。
有些事情毫无意义人们却乐此不疲,有些事情毫无意义如同悖论会让每个试图探寻的人坠入深渊。
杜谦心中泛起无限悲哀。
生活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