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老排练厅。
这地方在剧院后街,门脸旧,墙皮起泡,租给几个没钱租大场子的小剧团轮流用。闻笛站在门口,能闻到木地板常年受潮的味道,混着灰尘、松香,和一种只有老剧场才有的、时间沉淀下来的安静。
阮棠比她还早。
她坐在第一排看台边上,没化妆,套一件灰卫衣,帽绳垂着,像个来面试的学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没有客套,直接说:“你打电话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嗯。”闻笛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把帆布包放在腿上,“阮姐,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阮棠看着她,没拒绝。
“你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
阮棠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视线在那盏掉了漆的追光灯上停了停:“六年了。我入行第一部巡演的戏,在这儿排练的。”她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六年前,我大学实习在这儿做场记。”闻笛说,“第一场戏。当时有个女主演,排到半夜,所有人都在喊累,只有她站在台上,跟一个刚来的小场记说,‘场记不能只记调度,要把戏记进骨头里,这样有一天你站上台,才不会慌。’”
阮棠没说话。
“那句话我记了六年。”闻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磨了边的本子,翻开,“你说的是我。你可能不记得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
追光灯管嗡嗡地响。阮棠低头看着那本本子的封皮,又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不是看一个“剧组派来说情的人”,是看一个人:“是你啊。”
“是我。”闻笛翻开本子,“所以我记你,记了六年。”
本子翻到阮棠那一页。
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时间点和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候场搓手五次、口误把“廊柱”念成“长廊”、换装一天比一天慢一秒的曲线,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她说,我对着空椅子说这些,观众不会困吗”。
“你连这个都记。”阮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外。
“我怕戏的缝,先从人身上裂开。”闻笛说,“所以先记人。”
阮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不是档期,不是钱。”
“秦朗来找我续约的时候,说我上一部戏的收视数据好,让我再签一轮。我犹豫,他就加码,说第二幕给我加一场独白,重头戏,整段都是我。”她笑了一下,很淡,“我信了。签了。等了两个月,纪导那边一个字都没有。”
“我去问秦朗,他说‘导演没批,再等等’。再问,还是这句。后来我托人打听,纪导原话是——那场戏会破坏结构。”
“他没错。”阮棠看着自己的手指,“独白之后接独白,情绪就散了。我干这行快十年,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答应人家了,总得有个交代。”她说,“我不是非演不可。我就是……答应我的事,不算数了。”
排练厅里,追光灯管又响了一声。
闻笛没有接“我理解你”,也没有说“纪导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翻开本子,翻到另一页,指给阮棠看:“阮姐,那场独白,我也觉得不该加。”
阮棠抬起头。
“但第二幕那场戏,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闻笛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铅笔写的,笔迹有点潦草,像是写了很久,一直没给人看过。
“第二幕的题眼,是主角对着空座位说话——他等的人不在了,他演给谁看?”她指着纸上一处,“我排这场戏的时候一直觉得,缺的不是戏,是‘对手’。他对着一把空椅子说半场话,观众坐得住,是因为戏里那封信写得够好;可演员自己呢?”
“你那天说,‘我对着空椅子说这些,观众不会困吗’。”闻笛说,“我当时在页边记了这句,记了很久,没敢跟人说。”
她把纸推过去。
纸上画着走位:主角的动线没大动,但在空座位的位置,多了一个虚线的影子——不是人,是一束光,和一段预先录好的声音。写信人的声音。主角的信是写给“你”的,那“你”就在座位上,不出现,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