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间歇的第三天,阮棠把剧本还给她。
本子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没有粘,只折了一道。闻笛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面,比去的时候厚了一点,阮棠在里面夹了一张便签,上面一行字,圆而稳,是阮棠的字:
“推荐去剧协读稿会了。本子的事,跟组里没关系,你自己去。”
闻笛把便签看了两遍,才抬头:“读稿会?”
“剧协每季度一次。新剧本,演员试读,底下坐剧院和资方。”阮棠靠在化妆台边,卸妆油的味道混着走廊飘进来的灯光味,“你的本子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你怎么写的。它有一种……等得起的东西。”
“等得起”三个字,闻笛记了一下午。
她不是没有机会。六年里,她投过七次稿,退过七次。最早那几年,退稿信里还会写两句客套话,后来就剩一个章。三年前有一笔匿名的钱,把本子搬上过一个小剧场,只演了三场——没有评论,没有观众席上的讨论。她坐在最后一排,自己听完了自己的戏。
那是她最后一次把它拿给人看。
直到今天。
下午两点,她出门。帆布包里是那本磨了边的剧本,铅笔盒里躺着一支削好的铅笔。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翻开封面,白纸,手写的“闻笛”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第七稿。
她本来想改成“第八稿”。
想了想,没有动。
它已经等了六年,不必再改了。
剧协二楼的小会议室。白墙,长桌,空调嗡嗡地响。
这里没有舞台,没有幕布,连一面能反光的墙都没有。闻笛坐在长桌末位,剧本摊在面前,封面朝上。她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指腹蹭过页角的毛边——那是她改第七稿时反复翻出来的。
前面几个本子都读完了。有被夸的,有被温和地否掉的,有编剧自己红着脸争了两句的。会议室始终维持着一种礼貌的温度,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各归各位。
轮到她了。主持人刚开口:“下一位,闻笛老师,”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伸手,把她的剧本拿了过去。
他姓孟,剧院的投资人。来之前阮棠提过一句:“孟总说话直。”
孟总翻了两页,停住,把封面翻回来。
“闻笛?”他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平平,“就是《第四面墙》那个场记?”
“是。”闻笛点头。
“场记写的本子?”孟总把剧本放回桌上,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我们这儿一年收几百个本子,能上台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空调管道里漏出的一口气。
主持人想打圆场:“闻笛老师虽然在场记组,但她的本子,”
“她的本子,跟纪导的戏有什么关系?”孟总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直,“我是问,这间屋里,有谁看过这个本子?有谁能替它说一句?”
满室安静。
空调嗡嗡地响。没有人接话。
闻笛坐在末位,手指停在剧本边沿。那个她写了七稿、改了七稿的位置。她很清楚孟总在问什么:这个本子能坐进这间屋子,是不是沾了某人的光。她也很清楚,此刻只要说出“阮棠姐看过”四个字,这间屋子里就会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