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稿会后的第三天,初审的消息来了。
闻笛是在排练厅接到通知的。剧协那边打来电话,说本子过了初审,进复评,让她抽空补一份导演阐述过去。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还捏着铅笔,笔尖悬在调度图边角,半天没有落下去。
“好。”她说,“我晚上补。”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排练厅里没人。第二站的舞台比首站小,调度图改了一半,铅笔标到提词位那一块就停了。她蹲下去,接着画。
画了几笔,她停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吊杆。她想把这件事说给谁听。组里不能说,本子的事,阮棠姐说了,跟组里没关系。爸妈不能说,他们不懂什么叫初审。朋友……她想了想,想不起一个可以打这个电话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画。铅笔尖落在图纸上,沙沙的。
画完提词位,她忽然停住,笔尖在边角点了一下,又收回去,没写字。她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闪过的那个人是谁。
那晚她照例留在排练厅,把第二站调度用身体走了一遍,四十个人的调度,一个人走,绕开那块地胶接缝。走完第五遍,已经是凌晨。
她关灯,背起帆布包,穿过走廊。经过办公室那扇门时,她看见门虚掩着,灯亮着。
她本没想停。可门缝里泄出的那道光里,她看见桌上摊着一只敞开的公文包,包的外层,压着一角牛皮纸。
她认得那个信封。
封口折了一道,没粘——她自己的折法,折痕压得深,是常年习惯。她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嗡嗡地响,她盯着那一角牛皮纸,很久,没有动。
纪导的办公室。深夜。公文包外层。她的剧本。
她应该走。她知道她应该走。场记的本分是不追问,她比谁都清楚。可她的脚没有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里面是你的字,你写了六年的字,你只是想去确认一下,它还在。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人。桌上摊着排期表、几张行程单,公文包敞着,信封就压在最上面——不是塞在哪个角落,是放在最上面,像主人刚刚还在看它。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
比上次在她手里时更软了。牛皮纸的折痕处起了毛边,封口那一道折,被反复折过,纸都薄了——不是打开一次两次的样子。她站在那盏台灯底下,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慢慢地塌下去一块。
她把稿子抽出来。
翻到第一页。页边,一行荧光笔。
“退场不是结束,是第二幕开始。”
她的笔迹下面是那道荧光的横线,亮得刺眼。她盯着它,指尖有点发麻——这句话她写了六年,退稿信里没有人提过它,读稿会上没有人提过它,她以为它被淹没在整摞纸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
可有人把它标了出来。
她往后翻。中段那一页,又一笔荧光:
“当你坐到这个位子,就说明你准备好了。”
她的指尖停在这一行上,没有动。这句话她写的时候,是六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舞台,不知道什么叫调度,她只是想把这句话写下来——她当时甚至不知道它在等谁。
最后一笔荧光,在剧本的结尾。
“收件人写:空座位。”
三行。没有字,没有评语,只有三道荧光。像有一个人,在这摞纸上走了很久,最后只在三个地方停过脚。
她站在灯下,把那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稿子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公文包外层,放回原来的位置,压平,把行程单盖回去,扣上公文包。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关灯,带上门,走进走廊。
回到排练厅,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她想起读稿会那天,他站在长桌两步外,像一截立在布景外的景片;想起他说“让她念完”时,她低头前瞥见的那一点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