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下,满屋的人都回了头。
孟总的手停在剧本上,主持人张着的嘴没合上,长桌两旁,有人认出了门口那个人,椅子腿蹭地胶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又立刻停了。
闻笛坐在末位,看着门口的光线里那个逆着光的身影。她没动。
纪沉舟没有寒暄。他穿过长桌旁那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走的空隙,走到她那一侧——没有坐在任何人旁边,也没有站到她身后。他在离长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像一截立在布景外的景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低而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不需要抬高音量的人:
“让她念完。”
四个字。满室更安静了。
闻笛握着剧本边沿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她看着长桌对面的孟总,孟总没有看纪沉舟,只是看着桌上那本扣着的剧本,半晌,把剧本翻回来,推向她。
“念吧。”他说。
没有人再看纪沉舟。他也不再开口,退后半步,退到那束走廊光够不着的地方,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像一个排演时最不起眼的场工,站在那里,是为了确认这出戏能开始。
闻笛低下头。
她翻开封面。“闻笛”两个字下面那行小字,第七稿。她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句发言都轻,可她念得很稳:
“第一幕。空座位。”
“场灯暗。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大衣。写信人不在台上——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闻笛的声音像一根线,从长桌末位牵出去。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只是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旁白:我在这个剧场工作了十二年。扫地的张姐退休那天跟我说,舞台地板上的漆,是每一出戏的脚踩出来的,擦不掉。我说,那空座位上的灰呢。她没说话。”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可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人再去听那台空调了。
“写信人上场了。不,他不上场。他永远不上场。这个剧本里,他从头到尾,都坐在观众席里。”
念到这里,闻笛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写这句台词,是六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她还没进这个剧场,还不知道什么叫调度,什么叫提词位。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上场,可整出戏都是他。
“他把写给她的信,一封一封寄到这个剧场,收件人写:空座位。剧场的人替他收着,十二年了。她成名、离开、回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观众席第七排靠边的那个位子,锁着一个信箱。”
闻笛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可长桌两旁,有人慢慢坐直了。
“第三幕。退场。”
她翻页,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最后一次走进剧场,是来拆台。剧场要关了,最后一晚,她坐进观众席,随手挑了第七排靠边。她摸到椅背下面有一道缝,撬开,是一摞信。封面上写着:‘当你坐到这个位子,就说明你准备好了。’”
闻笛念完这最后一行,合上剧本。
“念完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
主持人想说点什么,喉结动了动,没说出来。孟总盯着桌上那本合拢的剧本,很久,才问了一句:“写信的人……‘她’准备好了吗?”
“剧本里没写。”闻笛说,“但我写的时候想过。她准备好了。她只是不知道,有人等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