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总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剧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放下,说:“本子留下,我让人过一遍。”
这句话,比读稿会开始以来任何一句点评都重。没有人说话,可长桌两旁的空气,和两个小时前已经不一样了。
闻笛站起身,椅子腿在地胶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响。她没有看纪沉舟的方向,从她念第一句开始,她就没看过他。她把铅笔放进笔盒,拉上帆布包,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
走廊的光迎面涌来,她在光里站了一瞬,没有回头。
她走出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两个评委在低声说话,一个年轻编剧把椅子推回桌下,发出和之前一样的、礼貌的响动。
没有人再提起纪沉舟。他站的那截阴影,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也没有人真的去注意他——他站在那里,像他说的那句话一样,只在场,不参与。
人散尽了。
纪沉舟最后一个动。他走到长桌前,看着那把空椅子,桌面上散着几张草稿纸,铅笔盒的印子还留在桌布上。孟总走了,剧本也不在桌上,被人拿走了,多半是送去初审。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走。
就在转身的那一下,他的目光落回桌面,桌布边缘,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一道,没有粘。
是她的剧本。
她走的时候只记得背帆布包,把信封留在桌上了。信封里是她的原稿,第七稿,她写了六年的那个本子。此刻它躺在这间空会议室里,像一件被主人遗忘的行李。
纪沉舟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信封不重。他握着它,指腹压在牛皮纸上,感受到里面那摞纸的厚度。他想放回去——明天她总会来拿的。可他没有。
他把信封夹进自己带进来的公文包外层。那里还有几张行程单,压着它,不会皱。
明天还她。他想。就说……散场时帮他收拾的,正好看见。
他扣上公文包的锁扣,没有急着走。他站在空会议室里,回想她刚才念的那个故事,空座位,七年,一摞信,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上场的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个本子,是三年前的深夜。那时候它还不是这个样子——没有“空座位”,没有第七排靠边的信箱,写信的人还是台上一段没头没尾的独白。他一页一页读完,在汇款单上签了字,让人送去小剧场,演了三场。
他那时不知道她后来会把它改成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信封就在公文包外层,贴着他的手肘。他没有打开——那是她的原稿,他三年前就看过,三年里,那些被退回的、改过的、他看不见的稿子,大概都是这样一页一页,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空座位。”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题目。
没有一个字是说给他听的。可整出戏,他听懂了。
他关灯,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那扇窗,正对着楼下——她背帆布包的背影,正穿过路灯下的广场,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拐进巷口,看不见了。
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