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摆在排练厅隔壁的小馆子里,老周张罗的,五张桌拼成一条长龙。副导演的任命通知贴出去第二天,全组都知道今晚这顿是为什么吃的。
闻笛被按在长桌中间,面前堆了三只杯子,敬酒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她酒量不算好,头两杯还能接得住话,到第五杯的时候,她已经学会在别人举杯时先把菜塞进嘴里垫一垫。
“副导,说两句呗!”
“对啊,从场记到副导演,这升得也太快了,”
最后一句话带着笑音,但在场的人都听出那点试探的意味。闻笛把酒杯放下,没接那句“太快了”,只说:“明年巡演,你们每个人我都能背出动线来。”
满桌哄笑。有人喊:“这话我信,她连我候场搓几次手都记!”
喧闹里,秦朗端着保温杯从隔壁桌走过来。他没举杯,也没说话,站了两秒,把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走了。全桌安静了一瞬,老周打圆场:“嘿,秦导这是怕你空腹喝。”
闻笛低头看那碟花生米,忽然想起调度会那天,他一句“我干这行十一年”把她的方案拍死在桌上。她没说什么,拈起一颗花生米,吃了。
有人在这时候提了一句:“纪导今晚怎么没来?”
“颁奖礼,走不开。”老周替她答了,“澄州那个年度盛典,他入围了。”
“那今晚这顿,他那边也得敬一杯啊,”有人举起手机,外放着一段现场视频。屏幕里灯光很亮,他站在台上,领一座年度导演的奖杯,致谢词说得简短,谢了剧院、谢了团队,最后说“谢台下每一位看戏的人”。
闻笛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别开,继续喝酒。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视线挪开。她只知道,屏幕里那个世界灯光太亮,亮到和她面前的这碟花生米、这五张拼起来的长桌,不像同一个夜晚。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婉拒了老周送她的提议,说要回排练厅拿明天用的调度图。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往里走,越走越安静,喧闹声被抛在身后,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
推开排练厅侧门之前,她先看见了那束花。
花放在她的场记桌上,就是那张贴满胶带、堆着图纸和铅笔的桌子。桌面被收拾出一小片空地,一束白色洋桔梗立在那里,素净的纸包着,没有花瓶,就靠着那摞调度图。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过去。
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有水汽。她拨开纸包找卡片,找到了。一张素白的卡片,压在最下面,上面一行字,写得端正:
“幕间休息,去吃饭。”
没有落款。没有“恭喜”。没有署名。
她拿着那张卡片,站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她把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见过他的字,红笔批注、铅笔小字、还有站位图边角那句“这张留档”。这行字的笔迹,像。可她不敢认。无署名的东西,她不该去认领,这是场记的本分,也是她自己的规矩。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一个字都没有多的。
她捏着卡片,忽然想起昨晚在公文包里看见的那三道荧光。想起那晚她走回排练厅,把动线描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自己在描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束没有署名的花,心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又被她按了回去,如果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该知道。
她把花抱起来。纸包有点凉,花瓣蹭过她的手腕,带着一点潮气。
她抱着花走出排练厅,路过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灯灭着。她想:他这时候,应该还在颁奖礼的什么环节上。
她抱着花走到路灯底下,低头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