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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边境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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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依谢泠禾吩咐,转入后院库房,不多时抱来一只厚实的樟木书匣。谢泠禾打开匣子,匣内层层铺垫柔软的素色棉纸,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图纸,递给了陆辞。

陆辞小心打开了图纸,铺在了书案之上。这舆图并非京中流行的上好宣笺,而是边塞易得的桑麻纸,虽经年流转却洁净齐整,边缘虽微微泛出浅黄,不见霉斑虫蛀。看得出来主人常年用心养护,定时搬出通风曝晒、细心除湿,一页一页妥帖收拾,爱惜至极。

第一页便是锦州至松宁一线的地理舆图。册上手绘疆界、河道、烽燧、小径,线条纤细利落,大小地名、草场汛期、山石险隘皆以小字旁注。笔墨有浓淡新旧之分,显然不是一日完成。

图上除了规整标注,还零星绘着简易草图,山脚泉眼、野鹿饮水的溪涧,都静静落在纸面,不似官修舆图那般刻板冰冷,处处带着亲历实地才有的鲜活气息。

陆辞伸手轻轻抚过纸页,目光渐生赞叹。

“绘图的是何人?这图册甚是精妙。”

谢泠禾声音微颤:“是一位老兵。”

沈屹十二岁就到了边境,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四岁上了战场,真是打过大大小小的战事,至十九岁战死,确实算是老兵。

陆辞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只扫了一眼,就察觉到了这幅舆图与工部所绘几处差异,其中两处便是先前谢泠禾所说的:

“先前你说起,工部东北舆图存有两处疏漏,一处河道渡口,一处北山隘隐秘通路。我看这里还有第三处不一样的。当年你是如何勘查到这些细节,不妨说来听听。”

谢泠禾顺着他指尖望去,眸光缓缓柔和,坠入塞外遥远的旧事。

“先说这处河道渡口。”

她指尖落在蜿蜒的水脉之上,语声舒缓温润:

“那年盛夏赶路,恰赶上汛期将至。白日里尚且水流平缓,待到入夜,河水一夜之间暴涨。我们来不及走远,只能退守高处土丘,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往来频繁的渡口,大半滩涂尽数被浊浪吞没。”

“当夜无处投宿,便寻了河边牧民的毡帐借住。主人家燃起篝火,煮热羊奶,同我们细说这条河道的习性,年年入夏山洪下来,水道便会微微偏移。汛期一过,旧渡口淤泥堆积,想要再度启用,还要耗费人力清淤。”

“也是那一夜闲谈观察,我才记下,此地万万不能设立常驻屯兵据点,大水一来,营寨难以保全。”

“不过,大水退去之后,景色极美。晚风平缓,星河铺满整片天际,耳边只有河水流淌之声。”

讲完河道,她移开指尖,指向北侧连绵的低矮山峦。

“至于这三道相连的小山隘,便是一场凶险遭遇。”

谢泠禾眉尖轻轻收拢,语气沉了几分。

“原本我们沿着官道行进,恰逢连日晴干,想着抄山道捷径节省时日。谁料到登上山隘才发觉,三座山头之间,山石裂隙间藏着被灌木遮蔽的小径,寻常行路之人很难留意。”

“我们正沿路探查,忽然遇上山间落石,头顶碎石不断滚落,两侧没有躲避之处。山道狭窄,外侧便是陡崖,进退维谷,只能紧紧贴住山壁缓慢挪动。灌木荆棘划破衣袍,稍有踏空便会坠入深谷。好不容易穿行至另一处隘口才得以脱险。”

“那时我便想到,若是敌军摸清这条隐秘通道,悄然迂回绕后,正面堡垒就算防御再坚固,也会腹背受敌。工部绘图之人常年居于京城书斋,不曾亲身入山,自然不会记下这条险径。”

讲完此处,她指向岔口,

“此地灌木丛极密,我们当年赶路贪快,想要抄近道穿行。结果那并不是真的近道,而是一片沼泽地。我们无奈返回,谁料灌木丛里藏着一大群野蜂,不知惊扰了哪只,蜂群轰然涌出来。”

“我们狼狈奔逃,胡乱寻土坡低洼处卧倒,浑身裹满尘土,事后互相一看,额头脸颊尽是红肿包块,彼此相视,忍不住大笑许久。最后只能折返大路,白白多走半日路程。”

这一段旧事轻快松弛,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笑意,眼底漾着细碎暖意。

她娓娓诉说,沉浸在关外旷野的回忆之中。所有跋涉见闻、河滩篝火、危崖险路,皆是昔年同沈屹并肩亲历,叙说之时,她只淡淡以 “我们” 二字一带而过,隐去同行之人。

陆辞静静聆听,目光久久凝在谢泠禾脸上。

烛火映着谢泠禾的面容,长睫随着话语轻轻颤动,平日里主持中馈、待人应酬时那一层淡漠疏离缓缓消融,眼尾天生的艳色染上一层旷野赋予的生动灵气。

谈及河畔渡口的往事,瞳仁清亮,盛着长河天星。说起山隘落石的险境,神色凝重沉静,仿佛又置身那座危机四伏的山道之间。说那蜂群之时,那笑意漾满了眼眸,欢乐就要感染身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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