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恪在地上用横刀画了路线图。两个人商议一番,定下了计划:凌晨时分,趁着换岗时守卫空虚,刺杀桥头守卫,不要惊动大部队,然后跨桥渡河。一旦两人趁着夜色混入附近山林,就彻底安全了。届时,只需要操心如何混进襄州城即可。
李恪表现得极平静。对于李恪而言,刺杀是极容易的事。他十一岁就入军营,彼时先帝还未平定天下,到处硝烟四起,早已对这种趁夜偷袭的事轻车熟路。整个计划唯一的危险就是渡桥时会惊动大部队,到时候会有一场血战了。
他会拦住大部队,掩护芙蕖逃走,再找机会脱身。
芙蕖咽了咽口水,心中总有些紧张。
李恪说完计划便将横刀收回鞘中,随手拨了些土将地上的痕迹抹去。
两个人都在等待着这场雨停下,等待着约定的那个时刻的到来。
芙蕖忍不住说,要是她死了,要李恪把她的骨灰带回长安去。
李恪问,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芙蕖想了想:那就把她的骨灰,装进红色的盒子里带去长安。
李恪让她没事干就去捡点柴,要是还闲得慌,就去把蒜给剥了。
芙蕖控制不住想要胡思乱想,干脆就出去找点事做。
然而,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好运庇护,芙蕖正捡柴的时候,见到了旁边一块落灰的牌匾。她拂开一看,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陈”字。
她狐疑地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眼前这座落满灰尘的院落。
他们在此地待了好几日,因为屋顶破了,两个人都没有选这处院落落脚。她心中隐约觉得这个陈氏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索性就踏了进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正打算离开,脚下就踩着了一个硬块。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模糊的印信,上书四字:襄州陈氏。
电光石火间,芙蕖想起来了。她的记忆回到了永和元年,在家中纳凉的某个下午。
芙蕖的阿耶杜大人,官儿小,却极八卦,最爱和她讲古。父女俩时常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朝堂上的旧事。
晋王的母妃陈妃死在十年前。
同年,一场大火将晋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烧成了一个无缘皇位的废人。陈妃是襄州人,她的父亲陈老将军在太祖起事时就追随其后,算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将门。
然而,权利中心的斗争动不动就是抄家灭门的惨祸。谁也不知道十年前,长安深深的宫阙里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总之,十年前,陈妃一倒,晋王失势,襄州陈家也就一夜之间被灭门。
她记得她阿耶说,陈老将军死得冤枉,死前大呼“李氏负我!李氏负我!”
七十岁高龄,还想要拔剑杀贼,最后护着孙女,被乱箭射死。
阿耶说,应是当年的太子所为。
那年晋王才十五岁,刚刚打赢了乌桓人,人人都说,封狼居胥指日可待,是陛下的卫青、霍去病;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傲慢又恣意。
然而转眼之间,母妃死了,外祖一家死无全尸;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面容,从此成了个面目有损,无缘皇位的废人。
不过,那已经是建安年间的旧事了。
如今十年过去,襄州城中的陈氏祖宅早就被拆了又卖,而这座曾经车马不息的山中别院,早就长满了荒芜的野草。
芙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的画面。
她一直很奇怪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菩萨庙,如果陈家的别院就在十几里外,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芙蕖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她隐约感觉到不对,立马去找李恪。
李恪看见了那方小印,入手片刻他便觉十分熟悉。他摩挲了片刻,却很快被芙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来不及细想,一个极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假设李恪是杀人夺玉的杀手;玉佩是晋王信物;这座别院,正是晋王外祖家的别院。
两个人瞬间想到了一处去。
没人知道十年前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恩怨,但很明显,他们误打误撞,住进了整个事件的暴风眼。
“此地不能留了。”
他们灭掉了火堆,抹掉留下来的生活痕迹,不再停留,快速离开了这座荒芜的鬼村。
……
十年前,陈氏一夜灭门。如今时过境迁,当年和晋王相斗的太子早已死无全尸。当年掺和灭门案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家族无数,很多都在当初的斗争中死光了。
可到底是天高皇帝远,还有人苟活至今。其实最成气候的便是襄州淳于氏。
对于淳于氏而言,太子倒下了,他们的靠山没了;苟活到如今,不过是因为晋王还没来得及清算到他们头上。如今长安来人了,他们就该死了。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因晋王的失踪而时来运转。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这样的旺族?他们当然要拼死反扑,不死不休。
因为只有晋王死了,他们才能活。
……
山中,两人前脚刚走不过一里路,山下就传来了动静。
转眼间,星星点点的火光就包围了那座鬼村。时间太赶,没能抹掉全部的痕迹,淳于家的人大概是发现了芙蕖他们在鬼村中住过的痕迹,当即便有数十支火把散开,如同星火般,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开始了大范围的搜山。
情势急转直下。
李恪没有停下来,带着芙蕖在山中周旋。
芙蕖紧紧跟在李恪身后。她看见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山林间晃动,好多次都以为他们要完了,李恪便带着她从山坳处穿过去,从断崖下头绕过去,实在避无可避,便借着茂密丛林的掩护,躲在树上。
有时难免被搜山的人发现,躲不开就只能在他们发出声音前全都杀了。
李恪身上的血气越来越重,也没时间去擦一擦横刀上的血。
晚上,两个人藏在了一棵苍天大树上,李恪就像是一只没有呼吸的蝙蝠,芙蕖被他按在身侧。芙蕖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地看着底下的人举着火把过去。
终于,这一波追兵过去了。
这并不代表着情况有任何的好转。
那些在山林间亮起来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萤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这萤火那样美丽,却堵住了他们的全部生路。
进是死,退也是死。
他们就这样被困在了星火的中间。
运气真是很捉摸不定的东西。他们在鬼村那么久都没人发现,算是运气好;可若是早有人发现,他们趁着大部队来前撤离,两个人还能毫发无损。现在却是不早不晚,赶上了大部队搜山。
仿佛一旦抓到了小尾巴,命运就山呼海啸地追上来了。
芙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她下意识去寻找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李恪看起来有些阴鸷,他盯着山下看了许久,转头问她:“想活么?”
她从他的身上嗅到了铁锈、还有风沙的味道。
芙蕖当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