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说,等到夜深一些,他们就直接下山。
芙蕖有点迟疑,她虽不懂行军打仗,也知道此刻刚刚入夜,山下正是最戒备森严的时候。这个时候下山,岂不是自投罗网?
李恪盯着远处山间的火光,“不是我们,是我。”
他的办法很简单。李恪单枪匹马闯关,故意暴露行踪,吸引所有追兵的注意,将火力引向自己;芙蕖则趁乱摸黑下山,他掩护她脱身后,再自行寻机离开。只是,他若引开追兵,她便要独自走完那条下山的路了。
李恪早就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自然也明白在这样的夜里吸引走所有的火力,是件多么疯狂的事。
真奇怪,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有多危险,而是——
她怕黑,又怕鬼。
他看着脸上还有些仓皇的小娘子。她看起来很单薄,似乎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
李恪低声问她,“害怕么?”
芙蕖当然有些怕的。可她又想,她只需往前跑便是了,能有多危险呢?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李恪去杀人,她躲在大树上等着他回来就好。
所以她摇摇头,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动身?
她有些懵懵懂懂,就像是从未见过风雨的鸟,才刚刚褪去绒毛,尚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还以为和从前一样,只需要睡一觉,就雨过天晴。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若不想办法破局,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即便是李恪这样的人物,引开大部分追兵,也是九死一生;而她若在下山的路上撞见淳于氏的人,同样是凶多吉少。
他收下了她两颗珍珠,答应要送她下山,总想让她活下来。
李恪说要做一些准备,芙蕖以为这个准备可能是找点武器。结果李恪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刺客。他将这人丢到了芙蕖面前。
他摘下自己的横刀,一同扔到了芙蕖的面前,“杀了他。”
芙蕖看着地上的那苟延残喘、还试图往前爬,向她求救的刺客。她想要往后退,却被按住了肩膀。李恪不许她后退。她看见了他的眼神,阴鸷、平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是真的要她杀了地上的人。
芙蕖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她懵懂地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中要严峻得多。
李恪没有安慰她,而是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他掩护她,也不代表着她就能顺利离开,“你的命只有一条,要是遇见了危险狠不下心,只有死路一条。”
她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李恪。
芙蕖心里明白他说得对。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对于一个闺阁小姐而言,她就算是想去杀人也要克服极大的心理障碍。
她往前走了两步,有点腿软。
可她一软下去,又就被李恪顶住了膝盖。
她想跑,又被他像抓猫那样抓回来。
他几乎是把她拎到了那个苟延残喘的刺客面前。
李恪看着地上的尸首,眼神很漠然。最快激发一个人狠劲的办法就是去见一次血;一个从来不敢主动伤害人的小娘子,学会抵死反抗,才有可能顺利穿过封锁线。
他说:“再高大的男人,你捅下去,他也就死了。”
“想想你的阿娘、阿爹,还有小妹。你死了他们要怎么办?想活,要学会狠心。”
芙蕖不跑了。
她的胆子很小,怕鬼、怕黑;她的胆子又极大,敢带着账本逃走,敢骗李恪这样的人。
胆大胆小之间,不过隔着一个“家”的距离。
她鼓起勇气,捡起了地上的横刀。
她还是不敢杀人,不敢朝着地上的人捅进去。
李恪注视着她发抖的指尖。
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粗糙,带着铁锈和风沙的气息。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连同刀柄一并被握紧了。
她闭上了眼睛,扭开了头,不想去看死人的场面。
那只大手却强迫把她的脸扭了过来,让她睁开眼。
她茫然的睁开眼。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飚出来。
人血溅出来,溅满了她的襦裙,也溅上了李恪的侧脸。
他让她记住把人捅死时的手感,逼她看着地上的人咽气。
那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从耳边传来。
他说,人命有时候和草一样,你割下去,也就倒下了。
你瞧,他吐血了。咽气了。
你去摸摸,是不是凉透了?
李恪的语气带上了笑。
只要足够狠,你就能活下来。记住了么?
真奇怪,他的样子很可怕,血溅上去,他的半张脸都是人血;那血溅在她的襦裙上,也溅在他的面颊上。他本来就是黑布覆面,不像个活人,现在就连眼皮上都是血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好姑娘,做得好。”
她第一次听见李恪这样轻柔的嗓音,明明这个人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也许是今天没有下雨,许久不见的月亮高悬。
明亮地照耀着那个修罗般的黑衣人,也照耀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小女郎。
她应该害怕的,可她觉得他仍是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她想问,那你呢?
如果今天真的已经危险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要用这种方式来教我保命。
我下山了,那你呢?
我好像,只给了两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