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沉沉浮浮,像是陷入了醒不来的梦。
那时候,李恪十五岁,从大火中捡回来一条命,得知母妃被毒杀,几乎欲死。
紧接着就是母族被灭门,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除了噩耗,还有外祖父死前的遗言。太监不敢说出口,最后还是在逼问下,颤抖着转告给了那浑身被烧伤的少年晋王。
陈老将军死前是极后悔将女儿嫁入皇室的,后悔为了一个外孙,赔上了全家几百条人命。他死前深恨李家,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外孙。
“他李恪的命是命,我陈家的儿女,就不是命了么?”
“你要去争就去争,何苦害了我一家几百条命!”
陈老将军忘记了,彼时的少年晋王,年纪足比太子小了二十岁。想让他去争的,不就是他们么。
那时候,李恪苟延残喘,几乎欲死。
他平静地喝完了粥,才发现碗里都是血。
十五岁的少年想:都是命。
都是命。
他试图在梦境里看清楚少年李恪背后的世界,试图想起自己是谁、探究些什么,却只看见了一片黑。那深深的宫廷、沉默的雨夜,全都褪色到了那漆黑后面。
他记起来了那一碗粥的味道,苦涩,带着喉头的腥甜。
那就是李恪前半生的味道,一碗和血的粥。想活,只能一口口咽下去。
命运总是苦涩么?也许吧。
浮沉间,似乎是有人在喊他“小气鬼”。
他尝到了一点甜味,那是参片的味道。
李恪的意识渐渐复苏,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李恪从未想过她会来找他。风刀霜剑早已尝遍,吃遍了苦,于是就不去想甜的事。
他想要替她挡一点风,动了动,却已没有太多力气动弹了,面色苍白如纸,垂眸看着她。
风雪这样大,耳朵都被冻伤了,应当加件衣裳的。
他勉强地坐直了些。
在车窗飞进的雪之间,撑出一小方无雪的小天地。
他将人看了许久。
虎口的那朵小荷,此时正鲜活地蜷在他身边。
雪落在他的肩头,又悄悄融化。
……
芙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就看见李恪醒了,正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睡着前,最怕的就是自己太困了睡着后,他就不知不觉地死掉了。此时见他醒了,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芙蕖欣喜极了,仿佛和跟着李恪一样,在这两夜里,死里逃生了一回。
然而刚刚想要和他说些什么,她就发现炭盆已经灭了,车内只剩下些余温。
来不及说话,她穿上外衣,匆匆出去捡了些柴。
李恪想叫她把毯子披上再出去,刚一动,牵动胸口的伤处就传来剧烈的痛楚。冻僵的身体早已回温了,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创口也开始有了知觉。
芙蕖匆匆抱着一捆枯柴回来点火,车里才恢复了点温度,又急急忙忙地将马车挪到了山林的深处。此时天色已黑,襄州城城门已经关闭了。芙蕖打算明天早上再去看看情况,若是封城快些结束,还能早点带李恪去医馆找大夫。一夜之间,这个小女郎就仿佛有了许多成算。
她和他说了封城的事。
李恪心中清楚,他胸口的伤没有伤到心脉,最大的危险是失温失血,撑过去就好了。于是他说,不着急,他还死不了。
他让她先把脸上的冻伤抹点药膏。小娘子脸上留下冻疮,要又疼又痒一整个冬天的。
芙蕖觉得这个江湖人真是莫名其妙,他还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啦?
她匆匆打开了大夫给她的包袱,一大堆金疮药中间,掉出一罐烧酒,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李恪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刀剑伤不止一处,军中常用这种烧酒处理伤势,这样后续不容易发烧。便简单告诉了她做法。
芙蕖依言将剪刀在火中撩过,然后小心地剪开了他身上的布条,看见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布条被血浸透又干涸,黏在皮肤上,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挑开。
她想要再剪开些——
李恪垂下眸子,“于礼不合。”
芙蕖说他都这样了,就不要这么在意他的贞洁了。
黑衣人扭开头。
不说话了。
因为……不想叫她看见身上的疤。
那些陈年的、狰狞的、大片大片灼烧过后留下的痕迹。
芙蕖只好住手,沿着创口边缘剪开一圈。
她说他是大姑娘。
李恪说,嗯。
大姑娘就姑娘吧。
剪开后,有些布条就松散了下来,不过,散开一圈还有一圈,芙蕖什么都看不到。反倒是叫李恪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些苍白和慵懒,芙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衣带半解这个词。
然而他的气质却又是偏阴鸷冷冽的,微微垂眸看她。
那冷冽的气味,就包围住了她。
他的身形那样高大,叫她全都罩在这个江湖人的影子里。
灯影摇晃,她看见了李恪眼里小小的自己。脸被风雪吹得红扑扑的。
她莫名有点紧张,忙扭头去看他血肉模糊的创口。
看久了,她又有点晕血,只好又去看剪子。
这剪子可真剪子。
哎,他怎么老看着她?
李恪慢慢收回了视线,让她直接把烧酒往伤口上浇。
这样比清水洗要干净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