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瞪大了眼。
李恪说,伤口已经麻木了,不会多疼的。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芙蕖只好照做,小心翼翼往下冲洗。
李恪闭上眼,手微微有点发抖,却没叫她发现。
芙蕖却实在怕把李恪给浇死了。
他说他又不是什么花花草草,浇不死的。
她胆子大了一点,手一抖,浇下去半壶烧酒。
李恪:“……”
芙蕖让他疼就说出来,好一会,也没听见动静。
芙蕖听说过关公刮骨疗伤,以为那是古老的传说。今天才见到这江湖人的铁骨铮铮,顿时心生敬佩。
她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李恪已经没反应了。
“江湖人!江湖人,你别死啊!!”
她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
芙蕖急忙凑近,发现他还有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问他还行不行?
李恪气若游丝,睁开凤眼,“小祖宗,饶我一命吧。”
他的命向来是很硬的。不然那样大面积的烧伤也不能留下一条命来。从小习武锻炼出来极强的身体素质,愈合能力也极强,被芙蕖当绿萝浇了也顽强地挺了过来。
上好的金疮药裹上去,再将伤口缠紧,就不容易撕裂了。李恪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一点了。
晚上两个人就用车上的糕点烤热对付了一顿。
李恪目前的情况,只能吃流食。芙蕖索性就用糕饼加水,炖成了一锅十分诡异的食物。因为想到大夫说可以补些盐糖,又加了许多红糖和盐。那锅是煮茶用的,一煮其他的,就容易糊。最后的味道像神农尝这玩意死的。
李恪面不改色的地喝了下去。
芙蕖在外头弄些雪水来,又觉得马车里静悄悄的,怕自己的粥把他给毒死了。
她让李恪活着就吱一声。
李恪:“吱。”
……
芙蕖想出去守夜,因为害怕有人来搜。
李恪说不用。既然白天没有见到人搜山,淳于氏那边一定是被人牵制住了。如今反而是襄州城内更危险,至少医馆肯定会被大范围地搜查。
他将她叫进来。他白日里已经睡了许久,夜里也能留意外头的动静。虽然受伤了,些许野兽豺狼之类的倒是不怕的。
倒是芙蕖,身心俱疲,又吹了那么久的风,不要病倒才好。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地包裹着狭小的车厢。车外的风雪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一旦逃离了生死关头,回想过去短短一两天的经历,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就像是暴风雨后,躺在退潮的海边,累得不想动弹。
她就靠坐在李恪身边。他动了动,勉强将她拉进毯子里头。
窗外又飘起雪。芙蕖把头钻出来,终于有了赏雪的心情。
李恪说雪下得真大。
她觉得奇怪:下雪了,他做什么不去看雪?看她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吹落在她眼角,眨一下就融化。
睫毛亮晶晶。
好动人。
李恪移开视线。
他装作若无其事,闲聊般问起,她回来找他做什么?
这个问题叫他想了许久,放在心上滚了几遍。却无法开口。
于是总是盯着她,看着她脸上冻伤的地方抹了药,鼻尖也叫风雪吹破了皮,红红的,好可怜。
跑回来找他,那样危险,还吃了一路的辛苦。冒冒失失的小娘子,一夜之间就变得这样有成算。
他知道自己看人的时候总有些逼人,怕她被他瞧得不自在,李恪不得不去看窗外的大雪。
他记得她走后,自己靠在石头边等死,风雪越来越大。他以为她会跑去襄州城,寻个安全的地方。生死有命的事,找他做什么呢?下了山,她不需要他的庇护也能活下去。
她需要玉佩,却不需要一个活的李恪。
李恪的面容总是裹得严严实实,很难叫人猜到他的心思。
只是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泄露了一丝在意。
芙蕖愣了下。她哪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到他要死太慌张,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想抓住这个人的命。哪里来得及想为什么呢?她停下来多想一刻钟,他现在就死掉了。
但她不能这样讲,这样讲了听起来不太聪明,她要换个道德高尚的说法。
她说,“当然是因为我心肠好!你帮了我,我见死不救,不就成了个小人?”
李恪畏风,畏光,生性又傲慢,最恨别人同情怜悯的眼神。于是干脆将自己全部包裹起来,就像是他的心一样,尘封十年,遍布灰尘。
直到看见了一个披着风雪而来的芙蕖。
她蜷在他的身边,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还残留着冻伤的痕迹。
她小声说,“小气鬼,我才不想欠你的。”
李恪仿佛能从她疲倦的样子里,看见一场风雪。
这风雪好大,席卷过来。
他快要被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