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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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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星明,是梦的开始;长庚星落,是梦醒时分。”

明乾十八年,冬夜,大雪纷扬。

“景国,不再需要我了,对吗?”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似寒潭之水,不泛一丝波澜。

穆琮桢眼睑低垂,北国的寒风针扎一样刺进手背,冻得生疼,他缓缓踱步于雪地之中,身后的足迹逐渐被鹅毛般的大雪淹没。

“微臣……不知……”,一个沧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身侧两鬓斑白,几近花甲之年的人默默地握住了少年的手。

老人深知其中缘由,然此刻这般境地,将那残酷真相告知身旁少年,无疑是残忍之举。故而,他选择了这般略显笨拙的回应。

“殿下,或许应该向前看。”

向前看么?少年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一方辽阔无垠的天地,那张脸上透着倔强,雪花在他眼前旋转落下,在他漂亮的眼中积了一层化不开的忧伤,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前方是未知的路途,风雪覆盖之处,不见一丝杂物,只剩下雪白,从今往后,他也将带着白纸一样的过往向前看……

风裹挟着雪粒,愈下愈大,远处的景物模糊成了一团。一老一少,一大一小就这样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

远离故土的无奈,身为质子的命运,对未来的迷茫全都化作一片片不轻不重的雪花,压在两人肩上,积了一身。

沿着长长的路,走到风雪停时,卫国便到了。

雪夜中的城门静静矗立,厚重斑驳的红漆大门上鎏金铜钉整齐排列,在灯火映照下微微泛着冷光,城门两侧,卫国将士身披重甲,肃立如松,他们手持长矛,眼神坚定,紧盯着城外的官道。待二人走近时,一名将士小跑前去迎接。

“卫国将士,恭迎景国质子入城。”

将士高声喝道,单膝触地的瞬间,盔甲上的积雪簌簌滑落,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下回荡。士兵们齐声应和,玄甲与白雪交相辉映,声震雪夜,却不见一丝喧哗。他们以军礼相迎,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与风雪声交织,庄严肃穆。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两人一路在卫国士兵的护送下走进卫国皇城深处。

老人与他并排走在卫国的朱雀街上,虽说下过雪,又是夜间,但却是一幅繁华的景象:街上人来人往,商铺灯火通明,小贩高声吆喝。

这是他从没来过的国家,但穆琮桢从父亲口中听过,卫国是如今五洲四海最强盛的国家,卫帝名为卫晟,宽厚仁爱,勤政爱民,卫帝唯一的儿子卫尧曾率领三十万大军打得周围的蛮夷数十年不敢进犯。卫国因此内则百姓安居乐业,外则小国年年进贡,海晏河清,仓廪充实。

穆琮桢看着四周热闹的景象,一明一灭的灯火在他明亮的眼眸中跳跃,他生在弱小的景国,常年的内乱和天灾从未使他看见过如今这般的安定热闹。

一瞬间,所有关于故国的回忆顺着此刻往回拉,而父皇让他作为质子,远赴卫国,目的就是留给景国喘息的时间,就是让他有朝一日回到故国,也能看见这般让人魂牵梦萦,流连忘返的场景。

两人穿过一路的醉人繁华,由宫人引进卫国大殿,金瓦朱墙,层楼叠阁随着汉白玉台阶在眼前缓缓展开,殿内雕梁画栋,盘龙绕柱,檀香袅袅,已是说不出的恢弘庄严。

穆琮桢感受着这份不属于自己国度的气派,被地毯上奇特的鸢鸟花纹吸引住了目光。

身旁的老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先开口道。

“微臣宴松龄,奉本国国君之命,携景国三皇子穆琮桢,入侍上国,谨修藩礼,以固两国之好。”

老人本就瘦骨嶙峋,胡子一大把,弯下腰拱手的瞬间,又怎能不让人想起风雨飘摇,寻求庇护的景国呢?

座上的人正襟危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扳指,目光从那瘦骨嶙峋的使臣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阶下站立的少年。

龙章凤姿,俊秀无比。

卫晟眼神里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缓温和:“使臣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景国三皇子看年岁,不过才十五六,正值建功立业的年纪便离了故土,也是难为你了。”

穆琮桢被这温和的语气弄得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撞进卫晟清明的眼眸里,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几分真切的怜惜。他突然想起临行前父皇的嘱托,想起自己如今特殊的身份,一时间竟没有回话。

身边的晏松龄轻咳了一声,他才拱手道:“谢卫帝体恤,穆琮桢既为景国皇子,便知当为两国邦交尽力,不敢言‘难为’。”他声音沉稳,字字铿锵。

卫晟闻言,眼中添了几分赞许,对身边内侍道:“清晏殿近日刚修葺过,院中有株百年桂树,正宜居住,便让三皇子住那里吧。再安排几个细心的宫人伺候,饮食用度都按皇子规制来,莫让质子受了委屈。”

内侍应声领命,低头告退。

而宴松龄站在一旁,看着座上之人温和的神色,似乎想起风雨飘摇的景国,眼眶微热,躬身道:“卫帝仁厚,景国上下,必感念这份情分。”

清晏殿虽说比较偏僻,但院周皆栽种着竹子头的,内院一经收拾后倒显得古朴典雅,也算得上是卫宫内的清净之地,现在正值冬日,庭院悸里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但想来动夏秋季节应是十分好看的。

穆琮桢原以为质子生涯定是屈辱难堪,却不想卫帝竟给了他这般礼遇。

是因景国弱小不足为惧,还是真如传闻所说,这位卫帝当真是个宽厚仁德之君?

夜深雪大,殿内置了火炉,地上的鎏金花纹烛台静静的伫立着,蜡烛一点点燃烧,烛火彭彭跳动,将帐顶的鸢鸟纹映照得栩栩如生。

穆琮桢躺在榻上,一只手背在脑后,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烛火。

“寅儿,你可曾想过,你父皇为何派你我二人独自前来这卫国?”太傅晏松龄的话仍盘旋在耳边。

“表面看来,似是对你这质子之身未加重视。然这背后实乃陛下深谙卫帝仁厚的性情,我等以孤弱之姿示之,正能引其怜悯,令他放松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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