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乾十九年,明乾帝修缮国法,定桑田税制与农田同例,不得多加征税。史官赞颂这是“明乾之治”,百姓们也感念皇恩浩荡。
蛰虫初醒,春涧流泉,软风裁柳,苔痕上阶绿,檐外的梨雪,簌簌落了满庭芳。
漱玉殿后,木屑混着新泥的清香弥漫在练武场上。
卫鸢抱着木剑,站在廊下,一双翦水秋瞳亮若晨星,看着场中。卫尧立于高阶,身旁立着一位灰布劲装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三十许,身形挺拔,只用一根簪子盘起长发,腰间一柄细长软剑,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偶尔扫过卫鸢,带着审视的意味。
“阿鸢,涿州知府推行改农田为桑田的国策引起了民愤,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批山匪混入了百姓中,煽动百姓,造成了不小的混乱,我作为太子,需立即前往平乱。”卫尧的衣袂被风撩起,语气中满是担忧。
“我一离京,豺狼必窥伺。燕党势大,你务必小心。暗中盯紧,遇急情,可先斩后奏。”
卫鸢郑重点头,一瞬间,时间飞速前移,回到了去年那段闷燥而暗沉的,令人透不过气的日子。
那时,她主动请缨助兄铲除燕党,并求了一位剑术师傅。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名为邹扶韫的“嬷嬷”,实则是朱雀城暗影组织“青鸾台”的头目。
为了教她武功,邹扶韫入宫成为了卫鸢身边形影不离的嬷嬷。
初见那日,风雪一月。卫鸢印象很深,自此,卫鸢褪去娇矜,成为一名青鸾台的暗影。
邹扶韫上前一步,向卫鸢略一点头:“从今日起,你便只是我的弟子。既要学武,就要暂时忘记大卫公主的身份,心不正,剑必乱。希望公主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学有所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洞穿人心。
卫尧下令不让瑶琴陪着卫鸢,惹得瑶琴抱着卫鸢大哭了一场也只能默默作罢。
接下来的几个月,卫鸢每天除了扎马步就是站桩,双腿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邹扶韫并不教她一星半点的剑法,只是在卫鸢练习的时候在旁边慢悠悠的喝茶,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卫鸢身上,有时才淡淡指点一二,那话语却总能点中要害。
而彼时,远在景国的质子穆琮桢,亦接到了入侍卫国的诏令。
他在景国住的紫宸殿也请了教书先生,每日教穆琮桢学习卫国的律法礼仪,免得在他国面前失了礼仪。
穆琮桢端坐案前,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毛笔,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人就这样一文一武的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从未想过会于一个寻常冬日狭路相逢。
离端午还有三天时,漱玉宫中。
“师傅,弟子已经练了数月的基本功,何时才能教弟子剑法?”卫鸢将刚泡好的茶恭敬递给邹扶韫,眼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双手微微用力,捏紧了衣角。
邹扶韫不答,饮完茶后只是慢条斯理的刮着茶盖,眼底寂静无波。
卫鸢还没有收回递茶的手,邹扶韫忽然抬眼,将手中的茶杯扔向卫鸢。
卫鸢瞬间反应过来,侧腰翻掌去接,掌心擦过杯身,四指紧紧一握,那茶杯便稳稳当当的落在卫鸢掌心,滴水不漏。她长舒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错,今夜酉时练武场等我。”邹扶韫起身取走卫鸢手中的茶杯,只留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穆琮桢那边也不清闲,老夫子也特意挑在今夜抽背《孟子》与《孙子兵法浅注》。
酉时,太阳落山,天色转暗。
景国,穆琮桢所居住的紫宸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盘旋,如思绪不绝。
老夫子手持《孟子》,目光如刀,直指案前端坐的少年:“桢儿,‘仁者无敌’,何解?”
穆琮桢盘腿坐于榻上,闻言抬眸,不疾不徐道:“仁非怯懦,而是以天下之心为心。不争一时之胜,而谋万世之安。兵法有言:‘上兵伐谋’,仁者之无敌,正在于未战而先胜于心。”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沉稳,仿佛对这个问题早已深思熟虑。
老夫子颔首,又翻开《孙子兵法浅注》:“然则‘兵者,诡道也’,若心存仁念,岂不自相矛盾?”
殿外忽起一阵风,吹动窗棂,月光斜洒,正落于书页“心战”二字之上。
穆琮桢望着那光,心中不由一紧:“心存仁念,非是软弱;心系一人,亦非破绽。唯心正者,可御诡道而不陷于邪。若连心中所守皆不敢认,何谈运筹帷幄?”
与此同时,卫国,漱玉宫练武场。
“鸢儿,我接下来要开始正式教你剑法,接剑!”
卫鸢抬手接住邹扶韫抛来的剑,定睛一看,竟让她瞬间失了神。
剑身狭长,莹白如月华浸淬,剑脊隐现流云暗纹,月光下流转着淡银光泽。剑柄末端悬一枚碎玉流苏。
卫鸢试着挽了一个剑花,那穗子便随剑舞动时簌簌轻颤,落珠似的响。她的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剑好生漂亮,师傅,它可有名字?”
“惊鸿。”
“惊鸿,真好听。师傅是要将这把剑赠予弟子吗?”卫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双手紧紧握着剑柄,仿佛握住了稀世珍宝。
“正是,它是我早年行走江湖时一位友人所赠......”邹扶韫目光远眺,似望见旧日故友,“鸢儿,为师今夜便要告诉你,练习剑法时切忌滥用感情,否则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武场外的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
“无论是战场抑或江湖,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她缓缓道,“你若在对敌之时,心中还念着旁人,那便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卫鸢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抬眸时,那双浸着倔强的眸子亮得惊人,她攥紧了手中的惊鸿剑柄,朗声道:
“师傅此言,弟子不敢苟同。”
一语既出,练武场的风似都顿了顿。
“心中念着旁人,未必是软肋,亦可化为铠甲。”
她手腕一转,惊鸿剑嗡鸣出鞘,剑光如月华流转,映亮了她眼底的坚定:
“若我能让我心中的感情,成为我练剑的底气,而非桎梏呢?师傅说心为武之根基,鸢儿的心,从来都正。”
紫宸殿内,穆琮桢合上《孙子兵法浅注》,轻声道:“老夫子,您说兵家忌情,可若情之所钟,正是心之所向呢?譬如一人,念着远方未归的故人,因此更惜命、更勤修、更不敢败,这情,岂非成了他活下来的理由?”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仿佛希望得到老夫子的认可。
老夫子一怔,手中茶盏微倾,茶水在案上晕开,如墨迹蔓延。他抬眼,穆琮桢正侧头看着窗外,漆黑的眼眸中映着皎洁的月,半边脸好似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晦暗的眼神中似有一种能够穿透紫宸殿,望向远方的韧劲。
练武场上,邹扶韫眸光微动,似被卫鸢那一句“心从来都正”震得心口微颤。她飞身而上,侧身避过剑尖,反手扣住卫鸢手腕,指尖微用力。酸麻蔓延,惊鸿剑脱手落地,清脆如碎玉。
卫鸢踉跄后退,站稳时,眼底没有半分气馁,只有淬了火般的韧劲。
她挺直脊背,语气坦荡,“卫鸢虽为公主,但四书五经,女红宫规永远不会困住我,母亲教导我要有一颗善良坚韧的心,今日败下阵来,改日勤加练习便能赢回来。师傅的武功,弟子迟早学到手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邹扶韫凝视她良久,终是弯腰拾剑,递还她手中:“公主最好记住今日这番话,往后的日子,莫要忘了这份心气。”
卫鸢接过惊鸿,剑穗轻颤,碎玉相击,“弟子卫鸢,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