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数日,穆琮桢的日子,过得像熬一锅煮不开的药,火在底下烧着,苦味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拼了命想压下心里那点僭越的念想,可越攥紧,那些细碎的画面反倒像指尖漏的沙,一股脑往脑子里钻。
有时捧着书卷读,目光不知不觉就散了,满纸的经义全褪了色,浮上来的全是卫鸢的脸。手会下意识探进衣襟,摸到那块早洗得软和的鹅黄色衣料,指腹顺着经纬纹理反复摩挲,确认那日山洞里的依偎不是梦。
他甚至开始故意在宫里绕路。
从前从御书房回清晏殿,总爱走偏僻的侧门,路近人静,省得应付宫里人的冷眼。如今偏要绕远走正门,沿着长街慢慢踱,经过御花园和藏书阁,经过漱玉宫门外那道长廊。
他盼着能偶遇她。可真等远远见了她的身影,他又立刻敛起所有情绪,垂着眼拱手行礼,语气淡淡的:"公主殿下安好。"说完便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直走出几十步远,确定身后的人看不见了,才敢悄悄转头,望一眼她。
他都觉得自己虚伪得可笑。
这天午后,他又绕到御花园的月洞门,刚要抬脚进去,就听见里头瑶琴脆生生的声音:"褚世子的剑法真好!比宫里那些侍卫教头强多了!"
穆琮桢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眼往园子里望。
褚凌霄正站在树下舞剑,一身月白锦袍,手中长剑泛着凛凛寒光,招式轻灵得像檐下归燕,确实是极好看的。
卫鸢和瑶琴站在旁边的八角亭里,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稳稳落在场中舞剑的人身上,看得很是专注。
穆琮桢哪会不知道褚凌霄的心思——这几日他天天往宫里跑,嘴上说是探望公主伤势,实则从晨雪未消待到暮鼓敲响,恨不能直接宿在漱玉宫。儿时玩伴久别重逢,又刚赶上英雄救美的机缘,换了谁都想多留在心上人身边。
他心里涩得发苦,堵得慌,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梅,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十六岁的少年还不懂这种情绪叫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可他连难受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景国送到卫国的质子,在这皇城根下寄人篱下,朝不保夕,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有什么立场去争?
他正要转身离开,亭子里的卫鸢却先看见了他。
"穆琮桢。"她的声音清清淡淡传过来,"既然来了,进来坐会儿。"
穆琮桢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过身走进园子,拱手行礼时眼睫垂着,掩住眼底的情绪:"臣只是路过,不敢打扰公主雅兴。"
"不妨事。"卫鸢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腿上轻轻落了一瞬,"你的腿伤好些了?"
"劳公主挂心,已经好得差不多,能正常行走了。"他答得规规矩矩。
"那就好。"卫鸢点了点头,目光先掠过场中正收剑的褚凌霄,又落回他身上,忽然开口道,"既然你的伤好了,不如和凌霄哥哥比试一场?我也正好开开眼界。"
穆琮桢愣了一下。褚凌霄也收了剑走过来,剑穗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笑容温煦:"殿下若有兴致,在下自当奉陪。"
穆琮桢抬眼看向卫鸢,她正安安静静望着他,眼神像被薄雾罩着的湖面,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好。"他听见自己说,"那就请世子赐教。"两人各持一柄长剑,在树下站定,风卷着雪片落在两人肩头。
"今日以剑会友,点到为止。"褚凌霄笑着开口,剑尖微微垂着,姿态从容洒脱。退后半步时,他目光往亭子里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殿下,公主可看着呢,别输得太难看。"
穆琮桢没说话。
可他握剑的指节,不自觉地绷紧了。
卫鸢坐在亭子里,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场中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瑶琴趴在栏杆上,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公主,你说他们俩谁会赢啊?"
"不好说。"卫鸢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了力。
比试开始了。
褚凌霄率先出剑,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如行云流水般舒展,招式好看却也处处藏着巧劲。穆琮桢的剑法则全然不同,沉稳得像扎根的山,每一次格挡都稳得纹丝不动,反击的角度又准又狠,带着冷意。
两道身影在园子里交错,剑光映着落雪翻飞,金铁交击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嘴上都说着"点到为止",可两人谁都没有留手。
褚凌霄的剑势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刁钻,穆琮桢的防守也越收越紧,反击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较这个劲,只知道他不能输,不能在卫鸢面前,输给褚凌霄。
打着打着,他余光瞥见亭子里,卫鸢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场中。
她在看谁?他看不清,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手里的剑忽然就重了。
下一剑劈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多大力气。等反应过来,剑锋已经带着风,直直劈向褚凌霄的脖颈。
卫鸢的眉头悄悄皱了起来。从比试开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黏在穆琮桢身上。
他出剑的角度,收剑的时机,脚步移动的幅度,甚至呼吸的轻重,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他的呼吸渐渐沉了,额角渗出了细汗,剑势也隐隐有了乱的迹象。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褚凌霄,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愤怒,又像压了许久的委屈。
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褚凌霄一招"白蛇吐信",剑尖直取穆琮桢左肩。
穆琮桢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腕一翻,长剑带着风顺势劈下,这一招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得离谱,褚凌霄避无可避,眼看剑锋就要扫到他的脖颈。
"住手!"卫鸢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挡在了褚凌霄身前。
她冲出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穆琮桢的剑已经劈到了半空,看见突然冲出来的人,瞳孔皱缩,拼了全身的力气往回收势。可剑势太猛,哪里收得回来?
剑锋擦着卫鸢的鬓边划过去,削断了几缕墨发,而后"锵"的一声重响,狠狠劈在青石板上。
穆琮桢握着剑的手,在止不住地抖。
他刚才差点伤到她。若是他收势再慢半拍,若是她再往前半步……他不敢往下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卫鸢站在原地,脸色也有些发白,几缕断发飘落在青石板上,她却没顾得上看自己,先回头望了一眼褚凌霄,确认他毫发无伤,才转过身看向穆琮桢。
"殿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方才的惊慌,"不过是比试而已,何必要下这样的重手?"
穆琮桢看着她,看着她挡在褚凌霄身前的姿态,看着她方才回头确认褚凌霄安危时的眼神,胸口那股酸涩猛地翻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
她在护着褚凌霄。
她为了护褚凌霄,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就这么冲了上来。
他紧紧握着剑,嘴唇动了动,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只是收不住势,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是臣失了分寸。"他将剑收回鞘中,拱手行礼的姿态和往日一般恭敬,语气也冷得没有温度,"身体还有些不适,先行告退。"说完他便转身就走,半分停留都没有。
走了十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卫鸢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正和褚凌霄说着什么,褚凌霄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她被削乱的鬓发,又终究是停住了。
穆琮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快得像要逃。
他没有看见,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卫鸢也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向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可她也只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过身继续和褚凌霄说话。
两个人,一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个站在原地强作镇定,谁也没看见对方的那一次回头。
回去的路上,宫墙上的灯笼在夜色里静静燃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腿上还没好全的伤隐隐作痛,可他好像感觉不到。心口那点涩意漫上来,比腿上的疼,要疼上千倍百倍。
他早该清楚的,他是景国送来的质子,在卫国的朝堂上,他不过是枚用来制衡的棋子,是个随时可以被推出去牺牲的人质。
可卫鸢是卫国最受宠的公主,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将来是要嫁给出身世家的少年英雄的。她的夫君,该是褚凌霄那样的人——南安王世子,温润端方,家世显赫,和她门当户对,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青梅竹马,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