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安稳留在卫国的资格都没有，哪天景卫两国起了战事，他就是第一个被拉出去祭旗的人。

回到清晏殿，他没有点灯，就摸黑坐在案边，一动也不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银辉落在他脸上，眼底积了一层郁色。

坐了不知多久，他才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鹅黄色的衣料，轻轻放在案上。又拿起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鸢。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都写进这几笔里。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旁边的衣料，就那么怔怔地出了神。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的心事。

烛生像往常一样进来点了蜡烛，烛火跳了跳，慢慢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就那么坐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逼着他做一个最狠的决定。

另一边，漱玉宫。

卫鸢把褚凌霄送出宫后，回到寝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发了好久的呆。

她心里同样乱得很，像塞进了一团麻，理也理不清。说不上是烦还是闷，就是堵得慌，不上不下的。

她今日为什么要突然提出让穆琮桢和褚凌霄比试？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真的好奇，想看看穆琮桢的剑法到底有多好。又或许是……她就是想多留他一会儿，多看他几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摇了摇头，用力把它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她和穆琮桢，从来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她想借他的手除掉燕旭和魏驰，他想借她的势力在卫国朝堂站稳脚跟，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方才比试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黏在穆琮桢身上？

褚凌霄的剑法明明那样好看，飘逸灵动，赏心悦目，可她的目光就是不受控制地往穆琮桢身上飘。

他出剑的姿势，收剑的弧度，甚至他额角渗出来的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比看褚凌霄的时候认真多了。

所以她才能在他剑势失控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冲出去。

不是因为她更在意褚凌霄。是因为她一直盯着穆琮桢，看到他剑势乱了，看到他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情绪，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伤人。

不是怕褚凌霄受伤。是怕穆琮桢闯祸。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怕他闯祸？

她想不明白。

卫鸢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案上的烛火慢慢燃到了尽头，灯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而后暗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月光亮着。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抱着膝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圆月出神。

月色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腊梅树都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山洞里，也是这样好的月亮，她和穆琮桢依偎在一起，盖着同一件斗篷，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她颈侧，有点痒。

她的耳根，忽然就烧了起来。

她猛地躺下去，拉过被子蒙住头，把脸埋在软枕里。

一定是太累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这几天又是遇刺又是扛着他走山路，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肯定是累糊涂了，才会胡思乱想。

睡一觉就好了。

她蒙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翻来覆去好久，脑子还是清醒得很。

那种矛盾的情绪在她心里缠来缠去，像团乱麻，越扯越紧。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再想拔，已经来不及了。

被子里闷得慌，她探出头大口喘了口气，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逼着自己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山洞，火堆噼啪地烧着，穆琮桢靠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又平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清冽又沉郁。

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很有力量，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她没有抽回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穆琮桢终于动了动坐得僵硬的身体，把案上写着"鸢"字的宣纸拿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把纸吞噬，烧成灰烬。

他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悸动，所有的酸涩，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他是穆琮桢，是景国的皇子，他来卫国是带着任务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儿女情长这种东西，他不配有，也不能有。

他对着满桌灰烬，静静告诉自己。

窗外的天，亮了。

出了正月，雪化了。

褚凌霄走的那天，卫鸢送到宫门口，将那块在窗边寻到的手帕洗干净还给了他。褚凌霄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顿了一下，最终只是笑了笑："公主保重。"

"世子一路顺风。"

马车走远了，卫鸢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斗篷。她回过头，看见穆琮桢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

穆琮桢先移开目光，拱手行礼："公主殿下安好。"

"嗯。"卫鸢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和山洞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穆琮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放下手。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墙角的积雪还没化尽，但已经有草芽，悄悄从土里冒出来了。

一切事情，一切情感，都在不紧不慢地的变化着，发生着，就像冰雪消融，河流重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