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廊下的宫灯次第点燃,莹莹火光,星星点点。
萧群玉脑中还盘算着前世的种种,神游天外,脚步虚浮。
忽然,前方引路的太监脚步,恭敬行礼:“太傅。”
萧群玉步子没收住,整个人直直往前撞去,眼看着就要碰上内侍的后背,她下意识闭了眼,却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力量稳稳扣住,将她往回带了一步。
“当心,看路。”裴砚修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她这才回神,说了句多谢。
裴砚修点点头,松开手,移开目光。
而拦在前方那人,瞧着这番动静,微微一笑。
顾宜兴立于廊下灯火处,眸色微动,朝着裴砚修拱手,闲闲道:“琢之,听闻你在雁门关外斩敌三千,实乃大捷,可喜可贺。”
裴砚修回礼,眉间沟壑舒展几分,缓声道:“多年未见,还未恭贺太傅高升。听闻太子殿下亲自延请,太傅入主东宫,实至名归。”
两人寥寥数语,客气中带着熟稔。
萧群玉站在一旁,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来回。
琢之?是裴砚修的字?前世竟从未听他提起过。
这两人,竟是旧相识?
萧群玉心头微动。前世顾宜兴被构陷,满朝文武无人敢言,那是裴砚修第一次过来求她。
可那时,她的长公主之位坐得稳当,对这个有名无实的驸马不甚在意,消息传来,她正与心爱的小郎君翻云覆雨,被人打搅,心生不快,叫人将他打了出去。
后太傅遇难,裴砚修独自坐在房中三日,滴水未进,消瘦许多。
萧群玉心乱如麻,收回目光,冲着顾宜兴笑笑:“太傅大人好,久仰大名。明日学监的课,太傅可要手下留情。”
顾宜兴偏头看她,眉目舒展,神色温和,微微颔首:“殿下严重了,臣授课,向来一视同仁。”
萧群玉笑容不减,心里却打了个寒颤。
一视同仁是什么意思?
她莫名想起前世这位太傅的雷霆手段。
顾宜兴为太子萧子真授课,天不亮便要被拎起来背书,漏一字便要罚抄五十遍,错一个典故便要罚站半个时辰,叫苦不迭。
彼时的萧群玉,抱着看好戏的姿态,笑萧子真碰上了活阎王,这下倒好,自己将这活阎王请上门了。
她懊恼得牙根发痒:真是美色误人,自己好端端的,偏生要去招惹他做什么?他再好看,那也是当朝太傅,是硬骨头,非要往刀尖上撞什么?
正后悔不已,抬头却望见裴砚修嘴角微微勾起,又快速落下。
萧群玉:“……?”
她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裴砚修刚刚是笑了?这个融不化的冰山,竟在自己吃瘪时笑了?
萧群玉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好哇!好你个裴砚修!前世她对他百般刁难,他照单全收,眉头都不皱一下,如今她刚对他和颜悦色,他倒是学会看她的笑话了?
萧群玉正准备开口反唇相讥,又听得顾宜兴继续。
“不过……琢之技艺高超,善骑射,明日不妨,叫他教各位殿下骑射,也好强身健体。”
萧群玉觉着,照裴砚修的脾气,定然是要拒绝的,没成想,下一刻便听得他说:“却之不恭。”
她恨恨地瞪了眼裴砚修,又在目光即将相接时别过脸去,假装无事发生。
内侍瞧着几人的氛围不对,笑着打圆场:“各位大人,时候不早了,怕误了宴席,还请随我前去吧。”
众人俱都回神,跟着内侍往殿内行去。
萧群玉走在最末,瞧着宫灯在众人身后拉出长长短短的影,余光不自主瞥向裴砚修。
那人侧头,与顾宜兴说着什么。
熟悉的面庞,她前世看过千万遍又好像从未真正看进去过。
可不知道为何,只要他在那里,她就觉得心安。
她说不清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