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真走后,学监恢复平静,顾宜兴执卷立于案前,温润清雅的嗓音如三月春风,将《盐铁论》里所有的东西铺成开来,幻化出通俗易懂的道理策略。
难得的是,室内那群向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居然也都屏息凝神听着。
他讲的是《刺复》,拆解细致,又引用了各县的案例作证。
“民富则国富,民贫则国贫,”他语气稍顿,视线落在萧群玉身上,“乐阳殿下昨日曾问过臣一个问题——为何西北歉收,户部第一反应是加征丁税而非开源节流。臣以为,这便是‘民贫则国贫’的反证。加税是饮鸩止渴,开源才是治本之策。”
满堂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萧群玉仍垂着眼,仿佛讲的不是她。
可旁人的视线却收不回来了。
原来这位素日只会吃喝玩乐的公主,也会问出如此忧国忧民的问题。
莫不是太傅有意谄媚?
这念头在几双眼睛里转了转,又各自压了下去。
顾宜兴谁不知晓?
为官五载,从不站队,只忠于社稷,便连天子都得敬他三分。
若说他替乐阳说话是为了讨好,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不是讨好,那是什么?
堂中那些目光便愈发复杂了。有人搓着笔杆想不明白,有人偏过头跟邻座对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宜兴不理会,自顾自讲着,好似方才那些话,仅仅只是讲章时顺带说的一句闲笔,不足挂齿。
而萧群玉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她死死盯住书页愣神,完全没在意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还在思忖着方才萧子真那副模样,一边龇牙一边夹着尾巴逃跑,明明脖子都梗硬了,偏还要撑出太子的体面。
她不自觉笑了笑,又暗叹:
前世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此时此刻也不过是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转念间,她又想起嘉贵妃来。
嘉贵妃是整个后宫出了名的慈善,母后薨逝后,她满面悲戚地跪在皇帝面前,郑重发誓:“妾身定将三皇子视如己出,定不负皇后娘娘在天之灵!”
她话说的滴水不漏,又颇有贤名,这才得皇帝首肯,能将萧子真抚养膝下。
起初,嘉贵妃确实做足样子,直到次年,五皇子萧子元出生,她将慈母面具毫不留情地撕下。
萧子元从小便有最好的先生,最开阔的土地,最多的疼爱,反观萧子真,只剩下严厉,冷了不添衣,病了不就诊,做错事便罚跪、挨打。
萧群玉曾在太后那听说过弟弟的境遇,求过皇帝,让弟弟回到自己身边。
天顺帝听闻后也大发雷霆,找嘉贵妃对峙,哪知她振振有词:萧子真是嫡出,未来有望继任大统,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萧子真好,为了皇帝好。
皇帝被他说服,还夸赞她懂礼数,彻底打消了另作打算的念头。
彼时萧群玉年少,还真以为嘉贵妃是为了弟弟好,后来才惊觉,那时朝廷正为立太子吵得不可开交,嘉贵妃这一招,既给了皇帝退路,又能将萧子真推上去,将自己的儿子藏在身后,细细谋算。
母后生前,萧群玉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母后死后,她又是太后怀中的明珠。她这一生,固然有诸多挫折,可少年时所拥有的爱,足以支撑她面对所有的失意,而萧子真呢?
萧子真什么都没有。
幼时丧母,还没来得及感受便失去,后又被贵妃磋磨,每日看着人家母子言笑晏晏,自己只能默默站在一边。
想到这,萧群玉手指微蜷,无声地叹了口气。
纵使前世,萧子真设围杀她,逼得她流亡在外,让她恨得刻骨铭心,但此时此刻,她能记得的,却始终是那个抱着自己大腿要糖吃的弟弟。
可怜可叹,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早便随母后一同去了,后来剩下的,只是萧贵妃一点一点磨成的皮肉,面上看着锋利,内里千疮百孔。
室外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萧群玉忽然有个荒唐的念头:
这一世,是否能改变什么?至少让他,不再走向前世的路,变成一个偏执扭曲,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昏君。
萧群玉揉了揉额角,飞速梳理记忆,但那些旧人旧事,时隔太久,许多细节都不甚清楚了。
天顺十八年发生了什么大事?母后逝世那天,是哪位太医当值?当时中宫的掌事宫女是谁?
她越想越急,越想越乱。那些模糊的画面不断在脑中涌现,却没有一件是清晰无比的。额角刺痛,她无意识抬手按了按。
“殿下。”身侧陡然响起一声清润嗓音。
顾宜兴不知何时已离了讲案,到她案前站定。
萧群玉下意识抬眸,应了声。
顾宜兴笑笑,低声道:“下学了。公主在想什么?”
萧群玉搪塞的话还没吐出,又见他似想起什么,继续道:“太子生性顽劣,公主不必放下心上,臣下去,定会好好规训。”
萧群玉摇摇头,艰涩地反驳:“太傅,我弟弟……并非生性顽劣。”
顾宜兴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萧群玉自己也微怔,反应过来后,佯装无所谓地伸个懒腰,长吁一口气:“是本宫糊涂了,跟太傅说这个做什么。”
顾宜兴不知该说什么,只皱紧眉头。
萧群玉不再感慨往事,坐直身子,进入正题:“太傅,户部有一度支司员外郎,名唤魏左,太傅可有印象?”
前世她登临长公主之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时,魏左已任兵部侍郎,手握北衙禁军的半副调令,他为人老辣沉稳,做事干脆利落,是萧子真手中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