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不甚在意,只隐约记得,此人是萧子真心腹,自他登基以来,频频召入宫商讨大事,后来不知为何翻了脸,被扣下“结党营私”的罪名,全家上下,无一幸免。
天顺十八年,是魏左升职最快的一年,想必,萧子真与他已有所联络。
此时此刻,萧群玉需要一个能在朝堂外替自己跑腿的人,而这魏左,寒门出生,现下只是一个五品小官,既无靠山,又无派系,夹在六部之间小心翼翼地等待时机,正是最容易拉拢的时候。
她必须赶在萧子真前面,把魏左变成自己的人。
可她不能操之过急。魏左此人,心思缜密,前世能得萧子真青眼,全因他背后势力干净,从不轻易站队。她若太主动,反而会徒遭怀疑。得想个办法,让人自己走到她面前。
顾宜兴听得她的问题,也思忖许久,片刻后,他道:“是把好刀,只是,此人不显山不露水,殿下想要他,必须得让他知道,跟着殿下,更有前途。若没有足够大的诱惑,怕是不能得他助力。”
萧群玉笑笑,低头抿了口茶。
她起身,从容不迫,没皮没脸道:“太傅放心,我这人,旁的没有,画饼的技艺,绝对是一流的。”
顾宜兴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活了这二十多年,也从未见过有哪位公主能将“空手套白狼”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的。
萧群玉并未察觉不妥,愉悦地同他道别:“既如此,学生便先退下了,明日告假,还请先生勿怪。”
顾宜兴摆了摆手:“殿下自便。”
萧群玉行了个学生礼,兴致冲冲地出门。
像魏左这样的人,最好拉拢,也最难收买。只要那准了他心里想要的东西,不怕他不低头。
——
顾宜兴从学监出来,并未回府,径直往东宫方向去了。
东宫的内侍远远瞧见他,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缩着脖子跑去通传。
待顾宜兴走入书房,萧子真还歪在榻上看闲书,看得一时入了迷,连有人进来也不曾察觉。
旁边通风报信的内侍见状,忙咳嗽一声提醒。
萧子真浑然不觉,直到手中的书被人抽走,鼻间盈满熟悉的檀香味。
“老……老师……”他猛地弹跳起,膝盖一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学生……学生知错了。”
顾宜兴低头看他,半晌才问:“殿下今日的课业做完了?”
“做……做了大半……”
“大半?”顾宜兴挑了挑眉,从书桌上拾起常用的戒尺,朝内侍递了个眼色。
内侍忙不迭从层层叠叠的书卷下翻出几页纸。
顾宜兴阅着,只字未出。
萧子真抿紧唇,瞧着那把戒尺,也不敢言语。
殿内落针可闻,直到萧子真腿都跪的有些酥麻,才听上头说:“殿下请起。”
萧子真以为是他饶过自己,忙起身道谢。
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得他道:“殿下言之有理,可见聪颖,但字迹虚浮,显然没用心。既然殿下还未深切体悟,不妨,抄写原文三遍,多多体会古人之良苦用心。”
“是、是……学生遵命……”萧子真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暗暗叫苦。
三遍,这可是将近三千字,明日他的手,怕是得废了。
顾宜兴知道他的心思,未曾多说,但也没抬步离去。
萧子真愣愣地瞧着他,半天才鼓起勇气问:“太傅可还有别的事?”
顾宜兴攥紧拳头,开口道:“臣今日前来,还有一桩事。”
“殿下今日在学监之言,较为不妥。臣已替殿下与公主道歉。”
萧子真刚想顶一句“谁要你替本殿道歉”,眼神瞟到戒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公主说的一句话,让臣颇为意外。”顾宜兴又道,留足悬念。
萧子真怯怯地瞧了他一眼,下意识反问:“阿……萧群玉她说了什么?”
“臣说殿下性子顽劣,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可公主却说……她弟弟并非天生顽劣。”
萧子真不由自主睁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好半天没动弹。他想开口,又觉得好似什么东西哽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出。
半晌,他才含糊道:“她真这么说……?”
顾宜兴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萧子真猛地别过脸去,咬紧后槽牙,生怕自己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可是没撑住几息,他的眼眶红了起来,眼角骤然划过什么。
萧子真又快速抬手抹去,好似只要擦的够快,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他故作无事,哑着嗓子嘟囔:“谁要她多管闲事……谁准她这么说……”
顾宜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多说,许久,他走到书堆里取出《孟子》放在桌上,嘱咐:“三遍,抄完明日戌时前送到学监来。少一刻,多加一遍。”
萧子真盯着那书,瓮声瓮气应声:“是。”
顾宜兴走后,他呆愣愣地坐在榻上,望着四四方方窗子外,四四方方的宫墙。
天彻底暗下来,侍立的内侍缩在门边,想问要不要掌灯,张了几次嘴都没敢出声。
东宫的人都晓得,太子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谁凑上去谁倒霉,路过的狗都得被踹一脚。
可有人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