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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群玉从学监出来天色还早,她回身朝桂黛招了招手:“去找一匹温顺的马,寻身素衣,我要出宫一趟。”
桂黛愣了一瞬,有些意外,忐忑地问:“殿下可是担心郡主?”
她伺候这许多年,萧群玉主动跑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要她出宫,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林妙仪出去胡闹。
每次林妙仪不在,她就会懒懒地躺在榻上看闲书,从无例外。
萧群玉见她站着不动,又扬了扬手:“去吧去吧,我这那几本话本都要翻烂了,要出去淘几本新鲜的来。”
桂黛闻言,才打消顾虑,行礼下去张罗。
见人远去,萧群玉身上的散漫劲收了收。
母后还在时,曾抱着她在膝上,附耳向她嘱咐过:“玉儿,若有朝一日,母后不在了,你又走投无路,便去城南的吴记书铺,找那个掌柜的,买一本‘春日书籍’。旁的不必说,她们会明白。”
那时她才八岁,懵懵懂懂地记住这四个字,后来她被太后接去,衣食无忧,也用不上这些,也就淡忘了。
直到被萧子真围杀,坠入山崖,她走投无路之际,才想起这个地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书铺。
那是她卷土重来的第一步,是母后留给她最后的底牌。
如今她重活一世,手里空空荡荡,无兵无权,既要查出母后之死的真相,又要防着嘉贵妃等人的动作,可谓是步履维艰,她必须把这张底牌,提前拿出,做好万全准备。
城南,吴记书铺。
铺子夹在一家酒肆和一间布庄中间,门面小,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没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前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萧群玉已换上不起眼的素衣,利落上前,吆喝道:“掌柜的,请问此处是否有春日书籍?”
老者的鼾声戛然而止,猛地抬了头,眯着眼打量起她。
半晌,他摸出一枚玉佩,搁在桌上,笑答:“姑娘好眼力,我家可是全安都,唯一有这书的人。”说着,他朝后堂唤了一声:“福子,快带这位姑娘去后头取书!”
帘子掀起,蹦蹦跳跳出来个半大的孩子,生得圆头圆脑,十分讨喜。他规规矩矩地朝萧群玉行了个礼,笑嘻嘻道:“姑娘还请随我来。”
萧群玉颔首跟上。
两人穿过几条长廊,又绕过一处荒芜的后院,才在个窄小的厅堂内停住。
福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还请在此处休息片刻,小的这就去请蔚姨。”
萧群玉怔愣,前世她拿到这支暗卫时,统领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今世怎么变姨了?
正疑惑着,厅堂侧门被推开。一位模样姣好的女子不紧不慢走来,瞧着约莫四十,穿一身简练的窄袖短褐,腰间挂了短刀,步履无声。
她走到萧群玉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殿下安康,民妇是聂家家仆,也是暗卫的统领,殿下有什么难处,可随时吩咐民妇。”
萧群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正欲开口问些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
“娘!娘!我把后院的鸽子全放跑了!你不是说鸽子太吵,要炖汤喝吗,我……”
一个少男闯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几片羽毛,满头满脸的汗,一双眼睛倒是生得透亮。他本想继续嚷嚷,但看见厅上坐着的女子,陡然止住了话。
半晌,他咧嘴一笑:“娘!这是新来的姐姐吗?长得可真是英姿飒爽!好看!”
“蔚漳!”蔚轻言气不打一处来,环顾四周,随手抄起案上放着的旧书卷朝他砸过去。
蔚漳像是早有预料般闪躲,随即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躲到萧群玉身后,向他娘吐了吐舌。
蔚轻言气的脸涨红,当着萧群玉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紧后槽牙道:“蔚漳!今日给我滚去马厩刷马去!不刷完三匹今日不许吃饭!”
蔚漳趴在萧群玉椅背后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放软声调:“姐姐,我在长身体呢,我娘居然不让我吃饭!”
萧群玉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瞅着,没忍住笑笑,难得温柔地朝着蔚轻言道:“蔚姨,这位小……公子年纪尚小,可不能苛待饮食。”
“殿下说的是。”蔚轻言尴尬地赔笑,趁机又瞪了眼儿子。
蔚漳耳朵一动,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好奇地问:“您就是乐阳公主?殿下!我终于见到您了,我娘说,我们时代守卫聂家的小姐,可她们从来不跟我说,这个聂家的小姐长什么样!李叔同我说,如今的聂家小姐是乐阳公主,也是我要侍奉的,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萧群玉盯着他眉飞色舞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一世,蔚漳是暗卫的统领,向来沉默寡言,办事利索,那时裴砚修刚死没多久,她满腹疑问,是他默默陪在她身边。某次,她喝醉了酒,稀里糊涂与他春风一度,后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说不清名目的关系。
萧群玉自认为也算了解他,可方才他那副模样,与她记忆里的那个蔚漳,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蔚漳年轻时是这样的,原来他不是生性沉默的,是后来她不曾触碰到的那些岁月,将这人一点一点,磨成了自己所熟识的模样,原来两人相处这二十年,她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
萧群玉垂下眼帘,心里忽地涌起一阵酸涩。她活了一辈子,身边来来往往这许多人,她竟好似一个也未曾真正了解过。裴砚修是,蔚漳是,萧子真也是。
她总站在自己的立场看他们,却从未想过,这些人在走到自己面前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殿下?”蔚轻言见她出神,低声唤道。
“嗯?”萧群玉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口,压下喉间阻塞。
蔚轻言察觉她神色有异,还以为是自家儿子惊扰了她,立马挥手打发蔚漳下去,无比尴尬地圆场:“殿下勿怪,那小子皮的很,整日上房揭瓦,没一刻消停的。今日惊扰了殿下,是民妇教子无方,替那孽障给殿下赔个不是。”
萧群玉摆了摆手:“无碍,蔚姨多礼了。”
蔚轻言将新斟好的热茶递到她手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随口道:“民妇自小在江湖上漂泊惯了,从不将家长里短的情分放在心上,当年偶然与人有一段露水情缘,生下这小子。他随我,生性散漫不拘束,我琐事缠身,也懒得管他,由着他野惯了。”
这话说的坦荡,倒叫萧群玉多看了她一眼。
“殿下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蔚轻言见她不说话,神色一敛,切入真题。
萧群玉放下茶盏,正经道:“今日前来,是想拜托蔚姨帮我调查一个人。”
“哦?”蔚轻言挑了挑眉,“殿下要查谁?”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魏左。”萧群玉抬起眼,一字一句,字句清晰。
“魏左。”蔚轻言念了遍这个名字,随即郑重点头,“殿下放心,民妇会尽快查清此人底细,三日内给殿下回复。”
萧群玉颔首,不再多留,福子过来引路,将她带离后堂。
紫藤花架下,日光正盛,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蔚漳被他娘拧着耳朵拖去马厩的哀嚎声,萧群玉伸了个懒腰,勾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