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说话,他又低声道:“不碍事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比这更严重的臣也受过。”
“不碍事?”萧群玉冷哼,抬高音调,“是那日九门大街的谣言?他怪你招惹了我,然后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你?”
那日朝堂上,裴崇声泪俱下地说“臣回家拷问再三”,她还以为是说辞,演给文武百官看的,如今瞧着,竟是真的。那个做爹的人回了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抽了个皮开肉绽。
萧群玉只觉胸口烈火腾烧,她松开手,指尖在那最严重的伤痕处轻轻碰了下,随即盯着他,将存了两辈子的火全部发泄出来:“裴砚修,你长嘴了吗?你长嘴是做什么的?什么都不说,谁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在痛什么?”
裴砚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垂下的眼睑,心中酸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大反应。
犹豫片刻,他还是应承:“对不起,以后会说的。”
萧群玉怒火堵在胸口,愤愤地摔了衣袖,掀帘气鼓鼓地望向外头的景色。
马车在定北侯府停下,萧群玉先行下车,回身向裴砚修伸出手。裴砚修怔怔地望着,迟疑许久才搭了上去,借力下车。
定北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牌匾金漆崭新。萧群玉顺手挽住裴砚修胳膊,后者僵了僵,却没挣脱的意思。
他垂眼看了看那只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嘴角弯了弯,又飞快抿平了。
侯府的管家在门口候着,见到来人,躬身将人引了进去。
正堂里,裴崇高坐主位,手里捻着紫檀佛珠,面色沉肃,他身旁坐着续弦的夫人,下首还有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与裴崇有几分相似,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盖子。
“来了,”裴崇放下珠子,不冷不热,“坐吧。”
萧群玉没坐,与裴砚修并肩站在堂中央。
有仆从送来茶盏,萧群玉接过,弯腰递到裴崇面前,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
裴崇没有接,而是淡淡开口:“裴砚修,你如今攀了高枝,怕是早忘了自己什么身份。那日在九门大街做出来的笑话,全安都都在看。你倒好,现在还有脸领着公主回来?”
裴砚修跪下,不辩解:“是儿子行事不周。”
“行事不周?”裴崇冷笑,转头看向萧群玉,“殿下,老臣本不该多嘴,可如今你嫁入裴家,老臣便斗胆说一句。还请您往后多加约束,莫要再惹出祸事。我们老裴家可丢不起这人。”
下首的裴砚文闻言,不屑地嗤了声,被他母亲一道眼风压了下去,悻悻低头拨弄指尖。
萧群玉没恼,甚至带着点笑:“侯爷,本宫今日来敬茶,是给你定北侯府面子,若是侯爷不想喝这杯茶——”
她仰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嗒”的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那本宫替侯爷喝了便是。”
她擦拭嘴角,不屑地瞧了那满脸讶异的母子一眼,又看向面色铁青的裴崇,语带挑衅:“至于裴砚修,他已经是本宫的人了,他什么身份,不劳侯爷操心。他丢了什么人,本宫替他兜着,他惹了什么祸,本宫替他扛着。”
“谁要是觉得他丢什么人,那便亲自跟本宫说,本宫倒是要看看,谁敢当着本宫的面,说驸马的半分不是。”
裴崇咬牙切齿,想说她大逆不道,但瞧着萧群玉气定神闲的模样,又想起这位乐阳公主平日在安都的种种霸王行径,还是悻悻闭嘴。
裴砚文胆小,不敢再看,朝自家母亲那缩了缩脖子。
堂内静默一瞬,裴崇正要挥袖作罢,身旁那位一直含笑不语的续弦夫人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殿下莫要动气,侯爷他方才也是一时心急,才说了那些重话。”她温婉有加,笑容慈和又歉疚,“砚修这孩子吧……从小便性子倔,不爱与人亲近,也不懂什么分寸礼数。他母亲走得早,我一个做继母的,到底不好管得太严,怕人说闲话,倒叫他养成了这副我行我素的脾性。”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如今他能得殿下青眼,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与他父亲,原是一百个替他高兴的。只是……”
“只是殿下金枝玉叶,往后与砚修在一处,还请多担待几分。他这般没规没矩的性子,到底不比那些自小在城中养大的公子们体面。若是有什么侍奉不周的地方,殿下只管教训便是,不必顾及我们侯府的脸面。”
萧群玉原本已经准备伸手去拉裴砚修了,这话一入耳,她反倒不急了。
上下嘴唇一碰,话说得倒圆满。
“夫人这话倒说得体贴。”萧群玉颔首赞扬,嗓音温软,“您说不大好管教,我倒是奇了,侯府莫不是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有下人,有嬷嬷,实在不行还有侯爷。怎得嫡长子的教养,非要您一位续弦娘子来看顾呢?”
她往前踱了半步,斜睨那位柳夫人:“您方才说他没安都城里的公子体面,可本宫倒想问问,裴小将军年少上战场,守国土,满安都的公子加起来,又有哪个能比他立过的功劳大呢?”
柳氏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欲要开口说话,却被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打断。
“欸,夫人别急,本宫还没说完呢。”萧群玉眼眸含笑,“夫人方才一口一个他母亲走得早,一口一个继母不好管,本宫倒想问问,夫人进门那年,琢之几岁?若本宫没记错,夫人可是在裴大公子十岁那年才抬进侯府的。”
“前十年没影的人,也敢说瞧着长大?”
萧群玉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妙语连珠:“还有,夫人那些话,本宫听着倒觉新鲜极了。本宫记得,夫人嫁进定北侯府之前,只是金陵一个小商贾家里的庶女,连正经官宦门第都算不上。怎么一进了侯府的门,都张口闭口要体面了呢?”
柳氏已气得快撅过去,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殿下说的是,妾身出身卑微,自然比不得先夫人那样的名门闺秀。”她语调顿挫,“只是啊,名门闺秀也有她的不体面。先夫人在世时,侯爷待她那是千般好万般好,可她偏偏不知足。”
“殿下怕是不知道吧,先夫人没出阁之前,在金陵就与一个商贾之子不清不楚,后来嫁入侯府,还时常借口回娘家,与那人私下见面。”
她若有若无地瞧着裴砚修,理了理碎发:“砚修出生那年,有人说他眉眼生得不像侯爷,倒有几分那个商贾的模样。侯爷面上不说,心里头究竟信了几分,妾身也不好妄加揣测。”
“只是啊……这世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公子这么多年不得侯爷喜欢,未必全是妾身从中作梗,殿下你说是不是?”
“啪!”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厅堂。
柳氏被扇得金钗都飞了出去,半边脸颊霎时肿了起来。
裴砚文瞪圆了眼,瞅向父亲,而裴崇紧攥佛珠,竟也没说话。
乐阳公主的耳光在安都向来是出了名的贵,今日挨了这一巴掌,明日满朝文武便会知道他裴崇的续弦夫人被公主当堂掌掴,传出去岂不是更丢人?
倒是裴砚修,吓得站了来,下意识要护在她身前。
萧群玉甩甩手,微微弯下腰,扯出笑容:“他生母再走得早,也比你这个揣着东西硬挤进侯府的贱胚子要高贵百倍。”
她直起身,蔑视地瞧她一眼:“往后若再让本宫听见你嘴里蹦出半个字来编排先夫人,那本宫不介意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彻底闭嘴。”
满堂无人敢应声。
裴崇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萧群玉不再理会那对母子,回首看向呆呆站着的裴砚修,笑着朝他伸出手:“走吧驸马,回家了。”
裴砚修眼角有湿意淌过,被他硬撑着眨了下去,他再次拉住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