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城郊大营。
裴砚修盯着午后送来的那封信笺,面色铁青,手指用力,像是要把这东西生吞活剥。
钟鸣本想进来汇报,瞧着他这模样,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军报,一只脚悬在门槛外头进退两难。
他对面歪坐着个男人,羽扇纶巾,姿态散漫,此刻正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拿扇子遮面,只露出眯成缝的妖艳眸子。
“裴琢之啊裴琢之,你居然还有这天!”他拖长尾音,笑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裴砚修一眼剜过去:“有这么好笑?”
那人抿着唇,眉飞色舞地摇摇头,可嘴角还是压不住上扬。
钟鸣实在好奇,凑过去偷瞄了一眼那信笺上的字,待看清楚内容,他火速退回了门口,面朝墙站得笔直,开始装死。
裴砚修还是转向他:“你来说,这很好笑?”
钟鸣被他点名,后脑勺一凉,连连摆手。心里一百个后悔方才鬼使神差凑上去看了那东西,此刻恨不得把自个儿的眼珠子抠出来当场扔了。
“那他为什么笑?”裴砚修指了指谢清安。
钟鸣挠挠头,左瞧瞧右瞧瞧,发现这个地方没有第四个人,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将军,属下以为……军师大人尚未娶妻,大抵是体会不到的。”
裴砚修沉吟片刻,觉得这话在理。
一个连媳妇都没有的人,肯定不懂这字句里面的深意。
谢清安笑得更厉害了,拿扇子拍着膝盖,把那信上的字又复述了一遍,气都喘不匀:“‘今日有事,还请夫君暂歇军营。’公主虽然字写得难看,但意思明明白白的,不至于看不懂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有一道阴寒至极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裴砚修耳尖,只抓住了“字写得难看”,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恶狠狠地剜了谢清安一眼,那眼神护崽母狼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谢清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忙不迭改口:“好看好看好看!公主大人的字最好看!不仅字好看人也好看还聪明!”
他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词全倒了出来,有生之年头一回觉得自个儿书读得少了。
裴砚修收回手,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道:“你配不上她。”
谢清安被这句话噎住,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用眼神骂:“你是不是有病?”
转念一想这人好像确实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忽然释怀,咬牙切齿地反讽回去:“裴琢之,你说得好像你配得上人家似的,人家可是天之骄女~”
裴砚修耷拉下嘴角,重新捧起那张信笺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每个笔画里琢磨出些不存在的深意。
谢清安无语地摇摇头,补刀道:“说不准,她让你待在军营,是为了夜会小郎君呢。裴琢之,你失宠了。”
与此同时,公主府。
萧群玉换了身不起眼的玄色短褐,藏了短匕在腰间,从后门闪身出去。
蔚漳蹲在墙角,等候多时,听到动静,对她咧嘴一笑,压着嗓子欢快地喊了声:“姐姐!你可算来了!”
他穿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挂着只酒葫芦,瞧着像是街边哪个铺子里的学徒。
从地上一骨碌站起来,拍怕屁股上的灰,往怀里一摸,掏出张手绘的地图塞给萧群玉:“储岫府邸后院角门看守的老头,戌时三刻必打盹,我盯了几日,准得很。”
萧群玉接过纸条借着月色飞快扫一眼,朝他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暗巷,贴着墙根绕到院判府后墙外头。那墙不高,蔚漳拿手比划两下,后退两步,一个助跑便窜上墙头,骑在墙头朝萧群玉伸手。
后者抓住他的腕子,借力往上一蹬,两人无声无息地潜入后院草丛。
储岫的书房在后院深处,门窗紧闭,唯有一盏半明的灯笼随风摇晃着。
蔚漳蹲在墙根下,从腰间拔出一枚铁片,手脚麻利地将门锁撬开,他稍稍推了推,朝萧群玉侧侧头,自己先闪身进去。
萧群玉紧随其后,大致扫了眼这个地方。
陈设简单,桌上还有薄薄的灰尘,显然是很久没人来过。她细细思索,朝着墙角博古架走去。
蔚漳明了她的意思,也没轻举妄动,他上前,低声问:“姐姐,不如让我来吧?”
萧群玉抬手打断,摸向博古架上搁着的药罐。
不明草药中混杂着一张细小的纸张。
纸张上写着一排蝇头小字:“城外慈宁堂,三日后取。嘱其小心,莫留底簿。”
萧群玉朝着蔚漳打个手势,后者会意,从怀中取出绢布,将纸张上的墨迹轻轻拓了一份。拓完,他轻轻吹了吹,塞入怀中,率先退了出去。
两人翻出矮墙,沿着来时的巷子绕了三道弯,确认无人跟着,才从城外一座废弃亭子内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