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公主府灯火昏昏。
萧群玉经了这一遭,脑子混沌非常,浑身酸乏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蜷在被子里出了一身虚汗。
她窝着不想动,连桂黛端来的蜜水也只是沾沾唇便推开了,喉咙那阵痒意逼得她连连咳嗽,扯得五脏六腑生痛。
裴砚修站在榻边,眉心紧锁。
他伸手替她抚了抚后背,待她稍稍缓过气来,才沉声道:“府里的下人煎不好这味引子,我去盯着。”
说罢,那道修长沉稳的身影挑帘而出,渐行渐远。
“公主。”
桂黛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本看似寻常的书册,双手递上:“蔚大人的急信。”
萧群玉借着桂黛的搀扶勉力坐直,挑开暗夹,抽出素笺。
借着榻前幽微如豆的烛火,两行苍劲细小的墨字赫然撞入眼帘:
“今夜嘉贵妃召太医院判入内殿密谈,逾一个时辰。”
“犬子查药商,知其常往定北侯府送药。”
胸口一阵逆血翻涌,萧群玉猛地掩唇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指尖还捏着那张薄笺纸微微收紧。
定北侯府……又是裴崇……
桂黛忧心忡忡地站在榻边,想劝她躺下,可瞧着那双失神的眼眸,便悻悻闭了嘴。
萧群玉察觉到她的神色,偏过头微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接过笔,在回信的纸页上飞速写下一行字:
“查太医院判往来账目,重点查天顺八年春天的记录。”
将回信夹在书页递给桂黛,又将那张看过的笺纸捻起来,放烛火上烧了。火舌舔过纸,墨字卷曲,化成薄灰。
裴砚修端着托盘跨进屋内,正好看到她用铜签拨动博山炉。他脚步稍停,这次什么都没问,只是将药和饴糖放在小案上:“早上受了风,臣特意去太医署开了新药,公主趁热喝。”
萧群玉点头,拾起那碗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裴砚修见状,嘴角牵了牵。
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轻巧地剥开糖纸,将那枚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糖块递至她面前:“殿下,良药苦口,吃些糖缓缓吧。”
萧群玉垂下眼,瞧着那被他捏在指尖的琥珀色糖块,又抬眸瞧了瞧近在咫尺的裴砚修。
后者被这般直直地瞧着,顿时耳尖泛红,觉着太过靠近,她怕是不自在。
急急要收手之际,萧群玉却先他一步,就着他的手将那颗糖含了过去。
温软湿润的唇瓣蜻蜓点水般扫过他的指尖。
裴砚修心跳骤停一瞬,手脚忙乱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又慌里慌张地低头去收拾药碗。
萧群玉静静地瞧着他,勾了勾唇角。
若是每次咽下苦楚后,都能有这样一个人,攥着饴糖守着她,那该多好啊。
——
林妙仪回了靖王府,被她爹痛骂一顿,还差点请了家法,最终在兄妹俩的你哭我嚎中被罚了三天禁闭。
可她林妙仪是什么人?
不过捱到了次日午后,她便趁着送饭丫鬟低头布菜的空当,掀开窗子跳了出去。
一路摸出王府后门溜上长街,林妙仪熟门熟路地拐进城南小巷,直奔那家自小吃到大的炒货铺子,隔老远便朝着老板脆生生喊:“王叔!糖炒栗子!要刚出锅、顶顶烫手的!”
老板笑呵呵地给她裹了一大包。
林妙仪抱着滚烫喷香的纸袋,心满意足地剥了栗子塞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晃晃悠悠地往公主府的方向拐去。
岂料刚转过巷口,迎面便撞上堵高大的硬墙。
“哎哟!”
“哗啦”一声,纸袋脱手,油亮的栗子霎时间骨碌碌滚了一地。
林妙仪冷不防被撞得连连后退,揉着撞疼的鼻尖,登时柳眉倒竖,叉着腰便要发作。
却见对面那人慌里慌张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替她捡栗子,嘴里不住地赔罪:“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身着沉甸甸的玄铁铠甲,衬得身形略显笨拙,偏生那张脸生得极为白净清秀。
林妙仪认出他,怒意瞬间消散,眉梢一挑,乐了:“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天天瞎晃荡?”
她也跟着蹲下身,攥着还未来得及扔掉的栗子壳,歪头打量他,“你堂堂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怎么天天到处乱窜?”
低头掰着自己手指数数:“先前是给裴砚修当侍卫,后来又在南衙当文书,现在这又是换了什么新差事?”
闵嘉慕被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盯着,手一软,刚捡起来的栗子又滚落在地。他赶紧低头去捡,脸红得能滴血:“下官……下官今日不当值……下官听闻郡主已平安回府,才——”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急急刹住话头,将手中的栗子一股脑塞进纸袋,送回给林妙仪,“您的栗子。”
林妙仪没有接,双手托着腮,慢悠悠道:“今日不当值来这里做什么?这附近可没有尚书府。”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和他拉近距离,“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闵嘉慕紧张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支支吾吾,想矢口否认,可在那直白的注视下,竟是无论如何也撒不出谎来。
他低下头,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瓮声瓮气道:“……下官怕郡主受了惊,又怕……”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林妙仪瞧着他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憨直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她接过那包沾了灰的纸袋,从中挑出一颗完好温热的,剥开外壳,笑眯眯地递到他唇边:“诺,看在你一片好心的份上,分你一半,吃不吃?”
闵嘉慕惊疑不定地抬眸,见她眉眼弯弯,这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那枚栗肉。
林妙仪半点不讲究,撩了裙摆便大喇喇在他身侧坐下,手肘搭在膝头,偏头笑问:“喂,所以你到底整天在瞎忙活什么呢?”
闵嘉慕剥好栗子递给她:“我……我不喜欢家里的安排。将军不嫌我笨,准我跟在他麾下历练。其实……我也上不得阵杀敌,不过是跟在后头学些粗浅本事罢了。”
林妙仪嚼着甜糯的栗子,又是噗嗤笑出声:“那你还蛮有骨气的,至少有点事干。”
说到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发愁:“我哥要是能有你半分长进就好了。他整日除了呼朋引伴去酒楼听曲,便是斗鸡走狗,难怪小鱼儿从来都不多看他一眼。”
闵嘉慕疑惑:“嗯?”
林妙仪眼珠子一转,凑近过去耳语:“偷偷告诉你,我哥喜欢乐阳公主。”
“啊?!”闵嘉慕仿佛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惶惶不安地左右张望,极小声回应,“可……可公主不是嫁给裴将军了吗?”
林妙仪倚着身后的青砖灰瓦,满不在乎地一扬下巴:“嫁了又如何?两情若是相悦,旁的东西算得了什么。若真有本事,抢过来便好啦。”
闵嘉慕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何曾听过这般离经叛道的惊世之言,一时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喜、喜欢一个人……都是要用抢的吗?”
林妙仪挑了挑眉梢,瞧着少年那副懵懂纯良的模样,存了心逗他:“那当然!你不去抢,万一喜欢的人被旁人捷足先登抢走了,你上哪儿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