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嘉慕定定地看着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半晌,他似懂非懂地长长“哦”了一声。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要去抢的啊。”他默默念叨。
林妙仪见他当真信了,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泛起酸痛来。她顺手剥好一颗圆滚滚的栗子塞进他掌心,权当是还了他方才剥栗子的情分。
闵嘉慕接过栗子,攥在手里半天没吃,他很想虚心请教究竟该怎么抢,可看着少女明媚的笑颜,终究是面皮薄,没敢问出口。
林妙仪拍拍手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对了!你明天在哪里当值?我能不能去找你玩?”
闵嘉慕想了想,老实答道:“我明天在公主府……”话还没说完,他又摇头,“郡主,男女有别……”
“本郡主才不管什么别不别!”林妙仪脆生生地截断他的话,下巴一扬,娇蛮中透着藏不住的得意,“我明日便去堵你!你若敢躲着不见,我便同小鱼儿告状,说你当街欺负我,让裴砚修狠狠收拾你!”
闵嘉慕站在原地,看着手里微凉的栗子,又抬眸望了望少女消失的巷口,忍不住抓了抓头发,极轻极轻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天下间,怎会有这般不讲道理的姑娘。”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萧子真在大案后枯坐了整整一日。
案头上摊开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已干涸结块,可他半分想看的心思都无。
萧群玉怎么没来?他扣了林妙仪整整一日,若是换做平常,萧群玉定然是要闯入宫中,和他大吵一架。
他甚至在心底将反唇相讥的话翻来覆去温习了数十遍。
只要她敢来,他定要狠狠讥刺她一番,嘲笑她哪怕是开了府,骨子里也依旧是那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可她偏偏没有来。
萧子真烦躁地捏紧了指节。
她昨日围了这么厚的大氅,不会真是病如膏肓了吧?
萧群玉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萧群玉死了,那他怎么办?
念头甫一冒出,萧子真胸口便如同万蚁撕咬,他越想越是烦躁,越想越是郁愤,恨不得此刻就冲进那座公主府,将人从榻上拽起来大吵一架!
贴身内侍端着新沏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迈进殿内,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低声回禀:“殿下,探子刚来报,今早公主府大门紧闭,乐阳公主与驸马皆未曾踏出府门半步,殿下……大可宽心,公主并无大碍。”
萧子真端起茶盏狠狠一掼,厉声喝道:“谁准你自作聪明过问的?!滚!”
内侍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何至于发这般大的脾气?”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从门外徐徐传来。
顾宜兴捧着几册典籍,缓缓入内,顺手扶起内侍,让他退下。
萧子真忙不迭起身,强压下眸底的戾气,躬身行礼:“老师。”
顾宜兴微微颔首,径直拿起他前头的折子要看,被他死死按住。
顾宜兴没逼他松手,神色自若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月白锦袍的袖口,随后在对面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端坐下来。
“殿下今日的折子,批了几本?”
萧子真扫过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折子,嗫嚅道:“……正看着,还未批完。”
“那殿下看了几本?”
萧子真死死咬住下唇,彻底失了声。
内侍重新奉上温茶,顾宜兴端过茶盏,以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浅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殿下昨日无故将郡主扣下,又是为了哪般?”
萧子真身子抖了抖,还是一言不发。
退在一旁的内侍见状,硬着头皮徒劳地替主子开脱:“太……太傅,是郡主辱骂殿下,殿下这才……”
“闭嘴!”萧子真猛地抬头,眼底泛着狼狈的恼怒,“谁准你插嘴的!”
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昨夜的举动有多么荒唐可笑。
“殿下自己也觉得,此举幼稚至极?”顾宜兴笑问。
“本殿才没有!”仿佛被猝不及防地剥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萧子真陡然拔高音量,试图证实什么。
“那殿下今日为何心神不宁?是担心公主生病,还是因为公主没来?”
“谁管她病成什么样?!她不来最好!本殿耳根清净!最好干脆病死在府里!”他反驳得极快,但说出口,尾音有些克制不住的虚浮。
顾宜兴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通透沉静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任由空旷的大殿重新归于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萧子真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狠戾逐渐溃散,空余无措。
他死死盯着桌案上一道细长斑驳的木纹,眼眶悄悄泛起微红。
那股压抑在心口许久的酸涩与惶然,终于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极轻极轻地溢了出来。
“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怕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会不管不顾地冲到我面前。她会和我吵,冲我发脾气,甚至会摔碎我案头的东西,抓着我的衣领质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忽然刹住了话头,偏过头去,望着窗外沉溺余晖的重重殿宇。
殿内悄无声息。
可笑的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恐慌,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不怕她恨他,也不怕她骂他。
就怕她连恨都懒得施舍给他了。
顾宜兴看着少年单薄发颤的背影,眼底暗色,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站起身,将萧子真按在掌下的折子抽了出来。
这一次,萧子真没有再拦。他的手滑落,无力地垂在膝头。
顾宜兴将折子摞到桌角,淡声道:“殿下心里有事,不必闷着。臣教过殿下,堵不如疏。心结亦是如此。”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拂袖转身,推门而去。
晚风灌进殿内,吹动了案头未干的墨香。
萧子真依旧失魂落魄地僵坐在原处,如同被遗弃在深宫暗影里的孤魂野鬼。
许久,他才颤抖着伸出手,翻开最顶上那本折子,任由空白将自己悉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