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世人皆如此，权势是要靠争的，靠自己努力得到的，没有平白无故，放在那里等你去摘的富贵。”张温宁自觉，作为过来人，以及一个还算成功的管家夫人，她相信自己信奉的道理。

杨文轩只是不停地流泪，总能听到张温宁喋喋不休地给他讲她的道理，说来说去都是如何为自己谋利的道理，他听了十八年了，都已经要背出来了，任凭张温宁讲着，他兀自留着自己的眼泪，互不干扰。

他从心底里认为母亲说的是对的，但从人心的本能来感受，他不想成为一个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人，可是他正在走上这条路，或者说，从他出生开始，就在这条路上，他成为这样的人是必然，他的一切反抗都显得可笑、荒唐。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杨文轩立马坐起身行礼，张温宁也停止了说教。

“杨文轩，我有没有说过，你再去醉酒，是什么后果！”杨杰的胡须被气吹的扬起来。

“父亲，我......”杨文轩垂着头不吭声了。

“不是我说你，为了个女子，天天喝的醉醺醺的，成何体统？”杨中丞看杨文轩不吭声，继续道：“圣上的任命马上下来了，大好的前途，你这个样子被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我控制不住！”不知是不是酒带来的勇气，杨文轩嘀咕了一声。

“你上次答应的我好好的，再不醉酒！罢了，谁也料不到叶明德会官复原职，早知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杨中丞看到儿子萎靡不振的样子有些感慨：“事到如今，亲已经退了，你和叶南枝再无可能，哪怕我贴着这张老脸去挽回这桩婚事，也于事无补，时也命也，文轩，这就是你的命！”

听着这一番话，杨文轩并没有越来越释然，反而怒火中烧：“什么狗屁命运，要不是你们横加阻拦，看人下菜碟，见利忘义，我哪里有如此命运，何至于和南枝退亲？十几年的情谊在你们眼里，就只有互惠互利，没有任何情分可言。”

杨中丞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十八年，他从未如此和他说过话，从未如此反对过他，最多只是向他求情、绝食，一直都是翩翩君子、乖巧儿子的模样：“逆子！”

张温宁急忙扯着杨文轩袖子，朝他使眼色，要他闭嘴，道歉，杨文轩却毫不顾忌，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就是太孝顺，事事以你们为重，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我考虑你们了，你们谁又真的考虑过我，我只是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你们为何这么些年如此咄咄逼人？”

“纯粹的感情？呵！”杨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哼一声：“生于权贵人家，你奢望能有纯粹的感情？怕不是在做梦，在你纯粹的那一刻，你就是案板上鱼肉，任人宰割！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我和你母亲自小没少教过你如何做人，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是你们，你们的经验，你们的方法，我尊重你们的思想，但我相信感情有什么错？况且南枝善良、美好，才不会辜负我！”

“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他父亲不顾项上人头，和先帝作对，被罢官，这就是错！”

“反正，我不需要你们的经验，不想和你们一样汲汲营营，活得累且痛苦，你们也不要再管我和南枝的事情！”

“不管你？事已至此，你想如何？你出生在杨家，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就不可能不管你！和叶南枝和好，为父劝你死了这条心！”杨中丞挥了挥衣袖：“你做任何事之前，为父劝你三思，莫让家族折辱。”

“家族，家族，父亲就是一辈子为家族活，为别人活，我......”杨文轩咬了咬牙：“我为家族付出，家族能带给我什么？”

“跪下！今天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告诉你家族给你带来了什么！”杨杰忍无可忍。

杨文轩跪在了地上，但身体止不住地起伏。

“家族养了你近二十年，给你锦衣玉食，你却如此狼心狗肺！”杨杰坐到椅子上，猛灌了一杯茶：“你去街上看看那些乞丐，看看那些整日为了生计奔波还吃不饱饭的人，没有家族，你觉得你能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你再去看看那些受灾的难民，居无定所，家破人亡，你现在知道家族给了你什么吗？没有家族，你能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你抱怨，抱怨我和你母亲拆散了你的幸福，也就算了，但整个家族给你吃喝，让你被人尊重，是你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了的责任！”

杨杰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大口喘着气，张温宁帮他拍着胸脯：“你就在这里跪着，不许起来！好好给我反思！夫人，我们走。”

张温宁随杨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担忧地看着杨文轩，好在杨杰喜欢以理服人，没有动手。

屋内突然变得寂静起来，只剩杨文轩一人，他呆呆地跪着，脑子却很乱，刚才的吵闹声在他心里回荡，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街上的乞丐，他没有当过，但是叶南枝，确实他实实在在，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他心里的苦闷无法宣泄，他只能抱怨，怨父母，怨家族，怨一切阻碍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