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尚未退尽,天地间雾蒙蒙的,晨光从天边丝丝缕缕钻出,斜照在尸横遍野的沙场上。
一杆滚金赤红“晋”字军旗慢悠悠地迎着晨风行进,猎猎飞舞声清清楚楚回荡在一片死寂中。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土,战场上尸体一排排一摞摞对着,昭示着昨晚的连夜激战,还是提早开出条路马儿才能行走。
“王爷威武,一出马那群乌合之众就闻风丧胆,分分钟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真是天神下凡!”江奇执着缰绳夸赞,语气高昂,说话时两条粗犷的眉毛一跳一跳的。
身后的将士也跟着一声声附和。
兖州将士不满都督刘原暴虐,克扣军饷,削减军粮,士兵积怨已深。
半月前的一个清晨,军营鼓噪,呐喊四起,天还没亮,为首几人趁着夜色,率领一众士兵持刀冲入都督府,怒杀刘原等人,尤不解气,脔割其肉,占据兖州城,进驻州衙,关闭把守所有城门,掠夺粮仓,公然与晋朝叫板。
朝廷得到急报,皇上大怒,封秦王为行军大总管即日出兵兖州。
李重贺手臂覆着额头挡光,放荡不羁地单手拉缰绳,嘴边挂着未入眉眼的笑。
耳边的话语越来越不着调,侧脸不耐地瞟了一眼。
正绘声绘色地回忆,江奇敏锐察觉到一道冷锐的眼风,忙正了正脸色说:“属下此言不虚。”
偷瞄一眼见王爷并无怒色,不长记性地气昂昂道:“王爷用兵如神,不费什么力气就把领头的那几个先斩了,叛军士气低落,不出两个时辰就把他们收拾地妥妥帖帖。”
江奇自小跟着主子习武,王爷自八岁入军营,十四岁领兵实战,百战百胜,别的皇子还在念书享乐时主子已经提着比自己还高的刀剑率兵突阵了。
想到这他有些不忿,此番回京,有陆皇后和陆家那批人在,王爷军功又该被草草揭过了,“那些人也不想想自己怎么能舒坦,靠着一张嘴,整日战队上谏的,只认自己人,没本事杀敌,只能靠王爷又担心——”
李重贺厉声呵斥:“军里什么规矩忘了?”他周身气势威严,这是在战场血海里摸爬滚打泡出来的,令人望之生畏。
江奇脸色发白,手上握紧缰绳,没什么底气道:“乱言者,责杖五十……”
李重贺对江奇所说的没什么兴致,见他萎缩着身子也不欲深究,拽了下缰绳,加快往营地赶,身姿放浪不羁,眼底不易觉察的戾气却暗暗流淌。
除了一行人驾马的震地声,周围没有其他声响,李重贺五感敏锐,听见左侧山后的细微声响。
那是来自堆叠着的带血明甲中。
战事刚结束,有个别畏战的士兵藏匿在尸体之中,趁着天色未明,清扫的战士没来前逃窜。
打仗不是一个人有本事就万事大吉,都是排兵作阵,讲究阵型的,一人往前冲另一人帮着遮掩侧方或掩护撤退,少一个人可能连累整队人马,战场上的临阵脱逃就是变相通敌。
若军中将士各个皆是这等贪生怕死之辈,何人上战杀敌,冲锋陷阵,若逃兵还能好好活下去,谁还愿意拼命,这些人发现便是斩立决。
李重贺不屑这种耻辱行径,皱眉冷笑,不动声色握起马鞍旁的刀柄,执缰驾马朝那边走去。
阿姒迷迷糊糊醒来,她的身上好疼,还好冷。
只觉被子好沉,像石头一样压着她,阿姒用尽全力推开。
阿姒眼睛还没适应光亮,用手遮了遮,另只手支在地上撑着胳膊慢慢起来。
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丝绸飘带,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又拖着长尾在空中飘荡,有些勒,阿姒扯了扯,没拉开。
地上好湿。
“啊——”
刚起来的身子又瘫了下去,阿姒害怕地想捂住自己的双眼,快碰上又怕弄脏脸只得颤抖着撒手。
是血,血水染红了黄土。
自己推开的是个穿鳞片的人,他脸上还有身上全是血。
阿姒身上只有薄薄的妃色纱裙,脖子上还挂着条比她身高还要长的飘带,脚上着软面绫罗鞋,点上了血渍,如雪中红梅。
她环顾四周,发现全是躺着的人,都脸色青紫,或溅满鲜血,瞧不见五官,阿姒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瞬间慌了神,害怕地抽泣起来,说话都磕磕绊绊,“来人啊,嬷嬷快来,呜,有人受伤了,你醒一醒啊,你怎么了。”
阿姒摇不醒,知道这个人可能已经去世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如此惨状的死状,想逃离,腿肚子软得站不起来,无措极了,“这里是哪里,阿兄快来,阿姒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