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问道:“朕的长孙最近是不是长大了,小孩儿正是发育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前几日朕和大臣有要事协商,太子妃带裕儿来朕也没空去看,怕裕儿在宫里待久了又饿了困了,就先让他们回太子府了。”
这是让步了。
皇后原以为他要批评她的,听后迅速掩了掩眼底的受宠若惊,嗔道:“皇上还记得我们裕儿啊,我以为只有三皇子呢?又是亲笔传信让他早日回京,又是给他办庆功宴的。”
建文帝微重语气,皱着眉头:“这什么话,我们安儿的第一个孩子,我怎么不上心?安儿你舍得他全国各地作战,常年不着家不说,还随时有性命危险,阿贺常年在外这下安定回来,作父亲的应该有些作为的。”
一国皇帝能耐心给她解释那么多,陆皇后还能不给台阶不成?
何况今日是她没沉住气,听到秦王要有助力着急,皇上再和善不爱钻牛角尖也是治理晋朝几十年的人,肯定是知道她的心思,不仅没怨她,还愿意花心思安抚她那点不甘的情绪,陆皇后现在心里和泡了蜂蜜一样,甜滋滋的。
陆皇后是陆氏嫡女,陆家何等风光,连如今圣上都是靠陆家登基的,当初皇子内斗,最后只剩下个不起眼的八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建文帝,父亲把自己许给他当皇后,最开始陆皇后有些瞧不上文弱的丈夫,不过是靠她家势力的傀儡人。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无限包容自己的小脾气,永远都温柔地看着她,好像她做什么他都会在身后兜底,对他们的孩子也是尽心尽力,亲自教养,哪怕有了丽妃那个小贱人也是事事以她为先,把那个贱种扔到军里,一年都见不到几面。
她早就从心底爱慕这个丈夫了。
陆皇后娇纵道:“臣妾知道了,陛下也是阿贺的父亲,陛下对臣妾说过无数遍了。”但嘴角带着笑,这是拉不下脸承认错误。
建文帝爽朗一笑,陆芮这什么都不藏着掖着的性子倒让他喜欢,手轻轻放在陆皇后保养得宜的手上,陆皇后回握住。
陆应舟恍若没听见方才的对话,进去恭敬行礼:“臣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看见来人笑道:“起来吧应舟,来这落座吧。”
陆皇后跟着说:“嗯,起来吧。”
陆皇后对这个侄子很平淡,陆应舟是个庶子,母亲只是府上打扫院落的婢女,容色秀丽,被哥哥相中,这才有了他,要不是她最疼爱的侄儿前些年不幸染病去世,哪里轮得上他当世子。
倒是皇帝很喜欢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
陆应舟今日来是陆丞相吩咐了,回了建文帝关于最近干什么之类的问话,便要告辞了。
陆应舟心里无端的杂乱,马车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了绾月院。
熟悉的院落,随处可见的盆栽,里面种着名贵的花,假山下的小湖,里面还有几条她每天都要喂的鱼,陆应舟加快速度,步履不停,余光扫到院中用藤条绑了个一人坐的秋千,平时他一下值回来远远都能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对了,还要有几声愉快地催促,“再高点,再高点”。
陆应舟头也不回进屋,可那声音却并没有从脑海里离去。
青墨禀告:“世子,府上留下的桩子说夫人和小姐正在找世子要晚上一起吃顿饭,可要手下派人告知夫人世子在公府过夜?”
陆应舟不耐道:“今晚宿在绾月院。”
青墨见主子直直迈进阿姒姑娘的屋,并没吭声,发生那事儿后再回这地难免心绪难安,青翳想起之前的事唏嘘不已,世子从绾月院走出嘴边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那是世子一天中唯一轻松的时刻。
陆应舟躺在床上,修长的身躯占满了窄小的床铺,浓密的眼睫盖在冷白的眼下皮肤。
虽是在闭眸小憩,他却并没有放松,和往常一样进行每日反思:“白日是他冲动了,明明秦王没正妻,这样阿姒才有更多机会和他培养感情,他不该和李重贺讲嘉和对他的痴心,这是个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纷飞的思绪像天上的迎风四处飘风筝,最终又回了地面,归到了一处,黑暗里他声音缥缈,“都怪她什么都不懂。”
陆应舟缓慢翻了个身,放缓呼吸为入睡做准备,他从不干没有好处的事情。
李重贺在书房看了会儿边防军报,有些疲累,放下手中卷轴,身子向后一倚。
视线随意在书房里转着,最后停在左手侧壁上悬挂的天下全舆图上,万里江山尽显于这方寸丝帛之上,晋朝疆域广阔,东起安东,西尽安西,北逾瀚海,南抵交趾,大漠黄沙莽莽,山川河湖星罗棋布,五岳四渎气势磅礴。
皇上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他却排行老三,当年老二怎么死的,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那位好父皇给他点儿瞧不上眼的军权,又怕他独大,这些年耍尽手段妄图架空他的权力,一招制衡术玩得炉火纯青,父子情深那套戏码他早演腻味了,急着催他回京,无非是怕他功高盖主,拥兵自重,不听中央调遣,起兵造反。
幼时他便随军历练,从行伍基层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做起,年长些就是亲领将士四处作战,足迹遍布在晋朝疆土。
正因为他亲自丈量过各州县,与当地百姓朝夕共处过,他对那些在府上养尊处优,朝堂上口若悬河,说得情真意切条条是道,却连当地真正民情都一无所知的老臣嗤之以鼻。
天下十道州府地方等级不同,墨迹也由深到浅层层圈注,其中脚下的长安被朱笔一目了然圈出。
李重贺视线盯着那处,勾出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这江山他最是熟悉,那凭什么不是他的?
这时内侍进屋低腰问:“王爷可要用晚膳?”李重贺看了眼窗外景色,“去后院用膳。”
“属下这就上菜。”内侍脚步怔住,这还是殿下第一次提出去内院呢,当然之前内院也没女人,随即惊喜道:“王爷可是要去刘侍妾的明棠殿?”自顾自道:“刘侍妾时常挂念着殿下呢,经常派人来书房前送吃食呢。”
李重贺打断道:“不是她,另一个。”名字他想不起来。
内侍应道:“是瑶光阁阿姒姑娘吧。”
“就她。”
内侍问:“可要属下去瑶光阁打招呼备下膳食?”
“不必,一会儿本王再过去。”
李重贺淡淡一笑,“去吃偷钓出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