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水噼里啪啦砸落在地混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停止后,耳房门被推开,热气从里蒸腾着往外扩散。
刚从热气蒸腾的耳房里出来,男人身上还冒着热气,素来冷白俊朗的脸上多了丝血色,墨发也未束在金冠里,半干披散在身后,周身冷硬逼人的气势敛起,无端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柔和,唇红齿白,倒像个玉面书生。
想起刚才的梦,他竟对个傻子做起了春梦。
一个当做棋子利用后放在内院再也不会见的女人,一个什么都不懂如稚子的女人。
在梦里他褪去平日恪守的矜持,行事莽撞青涩,如半大小子般藏女人家的衣服,贪恋着她的讨好。
还有昨晚,梦中的女人也是她,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蛮横地侵犯了对这方面一无所知的她。
她眼神和动作尽是茫然无措,男女情事对她来说就像竹鞭抽打,只是皮肉上的挞伐。
李重贺眉头拧成死结,暗骂出声,自己莫非真是个禽兽。
李重贺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那股烦躁没有消下,又抚了抚额角,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他还未识字的年纪就被丢到军营,拿剑比拿笔杆子都要早,之后变一心扑在开疆拓土,平叛安民之上,自然而然把男女之情抛在身后,于他而言,情爱本就是可有可无的累赘,提起甚至还有些鄙夷,就像是那些字词矫揉造作,伤春悲秋的诗句,带着一股小家子气,对他来说远不如战场上凭本事厮杀来的阔意豁达。
他对未来的妻子也半分旖旎想象或期待,皇室婚姻,从来都是朝堂政治棋局下权衡考量出的最佳抉择,各方势力推出来一个都认为对自己无甚亏损,无论从哪方面都挑不出错的秦王妃人选。
他不喜有个女人跟在身边,牵绊手脚,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倒也可以忍受,情爱时间他是给不了的,可正妻应有的尊重他会给她。
二人结合本就是一场体面的交易,婚后二人相敬如宾,她替他料理府中事务,绵延后嗣,荣华富贵,诰命尊容他也不会少了她,大抵也就是这些了。
李重贺自己的人生每步都在精准的规划下,他也大方承认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是他毕生所追逐的东西,为此他早已制定许多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计划,在每个阶段井然有条地逐个实行着,一切都在他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中。
所以当一个与自己大业无丝毫关系的女人毫无章法地闯入,他没来由有些烦躁。
因李重贺爱听戏,秦王府专门建了栋戏楼,平日秦王不在府上,雕梁画栋的戏楼也便空置许久。
今日秦王特地派人通知要听戏,管家为此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
如今,夕阳西下,戏子在高耸矗立的戏台上莲步轻移,水袖翻飞。
程墨一身白衣,打趣道:“王爷整日忙于军务,回京就和我聚过一次,我还想着你早就忘了我这个朋友了,今日怎想起邀我来你府上用饭?”
台上唱到了那首有名的《玉树□□花》,此曲号称千古靡靡之音,曲调哀婉,柔靡之音反衬繁华将尽的悲凉,讽刺陈后主荒淫无度终至隋军压境,国破家亡。
旦角缓缓行至台中央,眼波流转间女子的娇羞清晰可见,红唇轻启:“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水袖清扬,尾音软糯绵长,女子娇态藏于这唱词中。
生角斜倚在桌案,身子往前探出,目光尽是痴迷,见女子转向自己,忙收回身子,藏起痴态,男声语气宠溺,缓缓应和道:“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李重贺盯着戏台,面不改色道:“想放松一下不行吗?”
程墨做出惊讶的样子,提高声音不满道:“合着是你想放松才喊我的,我还以为是顾念我俩十几年的兄弟情谊呢。”
李重贺嘴唇扬起,慢悠悠为自己斟了杯酒。
程墨摆了下头,也拿起面前酒杯喝了起来。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花不长久,美人易逝,江山难存。
曲调陡然一转,戏腔拉长,凄寒刺骨,饶是不怎么听戏的程墨也听出不对劲,虽知王府不会有人传出“秦王听亡国之曲暗讽圣上”的谣言,拿这做文章,还是靠近身边人敏锐低声道:“妖妃张丽华和庸君陈后主,怎偏偏选的是这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