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姒说着脚瞪着地轻晃,发现玉影松开绳子呆呆地望着她,催道:“好了,玉影不要为他人生气,就当他是个……”阿姒想了想,“是个工具。”
“快点把我推高,一会儿你坐上去,我来推你。”
玉影看着她:因情绪高涨往日白皙的脸颊出现抹粉润,整个人像朵娇艳的茉莉花,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向她递来催促的目光,仿佛世上没什么事都不能耽搁她荡秋千,这般贪玩如稚子的姑娘活得比她要豁达多了。
如果说之前仅仅因为这个主子对她这个婢女很友善,礼尚往来,且她作为贴身婢女的职责,玉影对阿姒尽心尽力,细心照料,这一刻,玉影坚定觉得就算阿姒不是她需要伺候的高她一级的主子,或者是个比她还低一级的侍女,她也会对她好的,因为她本身就很有魅力啊。
阿姒着急地身子往后压,就等她助力一推,就可以小鸟一样在空中飞了。
“很是贪玩的小鸟。”玉影心想,“好了,良娣坐好,奴婢要开始了,这次推的高一点好不好?”
瑶光阁院里全是阿姒银铃般的笑声。
“谁准许你们在院里建这的?”
李重贺冰冷又带着不满的声音骤然出现,秋千吱呀晃动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男人的身影在走廊背光处显得格外高大,玄色衣袍将肩背勾勒得更加挺拔,就算在阴影下不见神情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快。
李重贺厌恶的眼神越过跪在地上的玉影,不带一丝温度地打在坐在秋千上的阿姒。
阿姒手不知所措地握紧扶绳,眼睫下意识下垂扑扇避开他尖锐的视线,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在自己院里建秋千,就像她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李重贺会因为建了秋千生气一样。
很快那座刚建成的秋千就被利落地拆走了,好似从没有来过一样。
瑶光阁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秦王不来,一众婢女不必战战兢兢的了。
听说因为秦王动怒,祁管事还挨了板子,明明在院里建个东西是不至于去请示秦王的。
“殿下真是喜怒无常,祁管事也是无妄之灾,一把老骨头不比年轻人,一顿板子下去不躺床两三个月是不会好的。”玉影就是讨厌祁管事也说了句公道话。
这么严重,阿姒想了想,“那我们给祁管事送点礼物去吧,把库房里那个花瓶给他吧。”
玉影脸色一变,“那个花瓶是姑娘封良娣后发下的,太贵重了。”
阿姒颇豪迈道:“身体是最贵重的东西,心情好病也好的快,给他送过去他肯定很开心。”
玉影赶紧道:“奴婢过会儿去给祁管事送点其他礼品,”怕阿姒坚持,又添道:“再亲手给他做个药膳排骨,让他补补身子,就当我们的心意了。”
阿姒觉得送药膳很实用,点了点头。
玉影松了口气,祁管事是有点可怜,可要送他价值高昂的东西,还是算了。
玉影看着阿姒,要给祁管事送礼物,让他心情好点,那姑娘的心情呢?
秦王下令要把这拆了后就走了,秋千拆掉的时候姑娘一直在旁看着,她有些不忿,最后姑娘还开口安慰她只是一个秋千,拆了不玩了反正刚才也玩过一回了,就是遗憾说好她要推自己的,没推成。
秦王这快一周没来了,前两个月几乎每晚都来瑶光阁,这男人啊,他在外面有事业,权势下一堆人围着他转,没人敢做反着他心意的事,姑娘做了令他不顺心的事哪怕是无意的,就烦了这个人,一天不见就把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反差放在谁身上都会难受的吧?
阿姒突然开口:“玉影你给我讲下诗吧?就是小孩子去学堂都要学的那种。”
阿姒眼睛亮亮的,求知欲满满,被这样纯净的眼神望着,没人能拒绝她的要求。
玉影望着那双眼睛,里面是那么干净,那些无关紧要的,以己度人的担忧一瞬间烟消云散。
玉影豁然开朗,姑娘不懂感情,对秦王自不会有什么男女之情,他的权势地位再高也分不给她一分,钱财再深厚到她手里也只是每月固定的俸禄和赐位份时的赏礼,姑娘也不像寻常内院女子一样“上进”,争宠爱,争位份,对她来说秦王无非就是一个雇主的角色,来了也没有多什么自己想要的好处,不来日子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还省得每晚的劳累。
没有投注一分感情和期待,既如此又怎会因为他的无理行为而郁闷伤怀?
玉影有些想笑,感慨姑娘真是,真是……高明!该上进的地方上进,不关心的东西,半点心思都不浪费进去。
“奴婢对诗作懂得不多,只会几首简单的,良娣不嫌弃奴婢水平有限的话,奴婢去取本诗集?”
阿姒尖而小的下巴一点一点的,表示一点都不嫌弃,快去快去。
李重贺是在半夜突然来的,门口守夜的两个打瞌睡的婢女瞬间醒了,哆哆嗦嗦跪下要请安。
李重贺摆手制止,等俩婢女抬头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前线传来最新军报,晋朝援兵初到凉州解了燃眉之急,战线往西北推了几个村镇,灭了突厥不少士兵,可之后突厥一波波往前冲的时候,便停滞不前,甚至隐约见颓势,一天前晋朝战线已经推至凉州中间地界了。
朝廷里一片哗然,兵部和神策军衙所有人合议,商量应对之策。
等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晚,街上空无一人,他趁着夜色驾马回府,等意识过来时已经到了瑶光阁。
李重贺望着床上沉睡的小山丘,月光透过床幔给她笼上层珠光鲛鲛绡,安然静谧,千里外焦灼的战事,朝堂上老臣咄咄不休的争论,背后布局之人的步步为营都与她无关,她就在瑶光阁安安静静地过着平淡知足的生活。
自己算起来一周多没来过瑶光阁了,上次来是……对了,秋千。
那天他还没踏进门就听见她的笑声,进去一眼便看到那个秋千上衣袂翩飞的她。
李重贺凤眉微皱。
那秋千摆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李重贺眼前晃出杂乱的炫影。
“阿贺,不要乱动,你乖乖躺在床上,等会你父皇就过来看你了。”
年轻女人容色姝丽,可以看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来,母妃喂你喝药。”丽妃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心与疼惜。
药汁褐到发黑,喝进去从嗓子眼苦到胃里。
“母妃,儿臣不想喝了,太苦,而且……”
丽妃手中的勺子递到儿子嘴边,“贺儿来,你父皇马上就来看你了,这一碗太医开的,不仅能治风寒还加的有可以强身健体的药材,对身体有好处。”
刘德顺尖细的声音通报:“皇帝到——”
“皇上你终于来了,快看看阿贺,昨晚就开始高热,现在也没退下去,要吓死臣妾了。”丽妃眼眶通红,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建文帝搂住丽妃,见小儿子躺在床上,眼里尽是灰败,是病得不轻的样子,怒道:“太医院都干什么吃的!秦王一个时辰后烧还退不下去,你们一个个都滚回家养老去吧!”
在场婢女,太医,连同刘德顺都被掌权者的震怒吓得长跪不起。
之后发生了什么,李重贺迷迷糊糊听不进去,皇帝嘴唇一张一合应该在说些安慰的话,他又和母妃说了几句话,二人相携出门了。
父皇母妃走了吗?
李重贺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没有一天一夜高烧不退的虚弱,眼睛透过门缝往院子中看。
丽妃坐在院中秋千上,建文帝在身后轻柔地推着。
丽妃关心道:“天气渐渐入秋了,寒气多了,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也要顾好身子。”
“朕心里有数,就是你,照顾贺儿的同时也要顾好自己,看看眼睛都熬红了,昨晚是不是没入睡。”
丽妃淡淡道:“我是阿贺的母亲,他生病,臣妾怎么睡得下。”
“这几日确实是忙了些,没来看望你们母子。”
“没关系的,皇帝要管整个晋朝,本就没多少自己的时间,皇上为国事殚精竭虑是时候,我们母子就一直在背后默默等着皇上。”
建文帝盯着丽妃那双充满依赖与柔情的眼睛,明明很想他多陪陪他,却为了不让他分心,而故作坚强。
其实除了南方洪灾爆发,他忙着和大臣商议对策外,还有陆皇后近日同他拈酸吃醋,说他要来丽妃这就再也不让他进椒房殿,今日也是丽妃派人告知秦王高烧不退,他狠心说了陆皇后一通来的。
这性格泼辣娇纵的相处久了,来个温柔小意的,心里很是满足。
没有男人能拒绝一双眼里只有你的眼睛。
眼睛穿过细小的门缝,只见那秋千晃动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激荡,好似要让坐在上面的人狠狠飞到空中,再狠狠摔到坚硬的青石板上,摔得粉身碎骨,支离破碎。
李重贺想要作呕,生理性的作呕,猛地往后退几步,胃里的苦药翻涌着要冲出口腔,可最后只干呕了几声。
视线转到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上,黑漆漆的,一滩死水。
夜凉如水,李重贺嘴角扯了扯,他自幼身体康健,就没害过病,之后到了战场受什么伤上药包扎后也很快便能长好,托丽妃的福,他幼年一碗一碗的苦药可不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