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阁里寂静无声,只有夹菜时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微磕碰声。
阿姒拘谨地夹了块多宝鱼,全程视线没敢往上看。
李重贺修长的手指夹着玉箸也夹起了块多宝鱼。
阿姒筷子递到嘴里,低头小口咀嚼,感觉对方正专注吃饭,没注意到她,身姿谨慎地保持不变,悄咪咪抬头瞥了一眼李重贺身后的屏风,借着余光飞快观察男人神情。
这样眼神是对着屏风的,才没有看他呢,阿姒这般想。
李重贺阴恻恻开口:“你不好好用饭作何?”
这还能被发现?
阿姒被抓住,头低的更低了,“有在……好好吃饭。”
“那方才是谁偷看本王的?”
阿姒气弱道:“是我。”
因李重贺起的早,用早膳自然也早,阿姒被玉影催着从床上拉起来,头发又长又蓬,有些乱糟糟地披在身后,还有部分遮住脸颊和额头,细瘦身子松松拢在宽大的纯白寝衣下,配上刚起床迷迷糊糊眯着眼的神情。
“大早上哪来的脏东西,还不快点洗漱,犯什么癔症!”李重贺不耐斥道。
阿姒被玉影带着匆匆梳洗便赶到饭桌前,头上只松松盘了个简单发髻,未施粉黛的脸,阿姒整个人缩在一起,细碎的绒发立在头顶,像炸毛的小猫。
李重贺望着阿姒的窝囊样懒得搭理她。
两人安安静静用饭,阿姒没敢再偷看。
等李重贺喝了漱口的绿茶,站起身就要离开时,阿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不喜欢秋千吗?”
李重贺高大的身躯像棵大树,干脆道:“厌恶。”
这是他头一次暴露自己的喜恶,可能是阿姒稚嫩的模样让人防备不起来。
世界上竟然还有厌恶秋千的人吗?阿姒眼睛睁大,疑惑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知道了!”
李重贺平常不爱说话,高兴不高兴也不像阿姒都会直说,对阿姒来讲他整个人都是秘密。
很神秘。
阿姒猜到答案后压下那股开心,尽量体贴安慰道:“你恐高,没关系的,我都不害怕,你也——”
李重贺不耐地打断,“吃你的饭。”
李重贺大步走出瑶光阁,经过那片空地时停了一息,他承认自己迁怒了阿姒,可那又如何,他位高权重,向来随心所欲,纵使真迁怒了她,那只怪她倒霉,干了不合他心的事情。
回想方才殿内光景,阿姒没有因他的迁怒而抱怨,还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生气,这说明她连基本的不满都没有。
还挺乖顺,罕见在她身上找到个满意的点,只要她安安静静在这院里住着,没那么多事,他愿给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阿姒又见到了程墨,这次她认出他来,同时也想起了不太美好的第一次和红肿的双手。
“下次再敢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看你有没有命活下去!”男人恶狠狠的声音环绕在耳边。
浑身抖了一抖,手心隐隐犯痛,剑鞘的冰凉感从手蔓延到后背,小腹也疼了起来。
阿姒第一反应就是把手藏到后背,利索地拉着玉影转身离去。
程墨挥手给人打招呼,没想到对方直接给他了个背影,不过也可以猜到,阿贺那性格,自己是被祖父狠批了一顿,又被关了两个月软禁,真是在侯府无聊得要死,这姑娘估计比他更难过,这次见他就躲是有阴影了。
“姑…良娣别走,我是来赔罪的,对了,看我给你拿了什么礼物。”
程墨拍了拍鸟笼,“快给良娣叫一个。”
笼子里的鸟儿也很给力,清脆地叫了起来:“阿姒姑娘~阿姒姑娘漂亮~”嗓音清脆。
阿姒成功被吸引,身子一转,眼神直勾勾盯着笼子里花花绿绿的小鸟,嘴里念着:“小鱼,好像小鱼。”
两只手也没顾忌那么多,小心地捧起了鸟笼,“这是送给我的吗?”
程墨顺手松开笼顶上的吊环,让阿姒自己捧着,笑道:“就是送给良娣的,上次是我鲁莽了,没想到阿贺是个较真的。”
当然,那时他也没想到阿姒会这么信任他,平常淡淡的,甚至有些呆呆的人提起找兄长反应那么大,看来兄长这个角色在她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这只红头鹦鹉是我从城西鸟市里花重金买来的,可通人性了,你教它一句话,不出三遍它就能复述一遍,良娣可以试试。”
阿姒期盼道:“小鱼小鱼。”
鹦鹉张着尖尖的嘴,重复道:“小鱼小鱼。”连语气都模仿的一模一样。
阿姒笑得很开心,和方才避瘟神一样的状态是截然不用。
程墨乘胜追击,“那良娣愿意原谅我了吗?”
阿姒沉浸在认识这位新成员,再次忽视了程墨,视线没离开那鸟,快道:“原谅你了,”
说完自顾自道:“你和小鱼长得一模一样,头上是红的,翅膀是绿色的,比小鱼大,就叫大鱼怎么样。”
程墨看着用手指轻柔逗弄笼中鸟的阿姒,松了口气,这礼物可是投其所好送对了。
为了让这位新成员过得舒适一点,阿姒提出需要的物品,玉影则负责准备,府里库房没有的就外出采买。
最最重要的小窝,就是垫在栏杆间让鹦鹉卧的软垫,尽管玉影不知道鸟怎么还像猫狗一样需要个小窝,还是积极买来了两款不同的软垫,让阿姒选个最喜欢的。
阿姒想了想,“两个都要,先放上这个浅色的,更大点睡着更舒服,那个小的也留着要是他睡得不习惯,换另一个试试。”
选完了小窝,阿姒开始交代其他要准备的东西,听的玉影嘴巴越长越大,良娣养鸟比养人都精细。
阿姒和鸟一起待的时间可长了,就算是没亲身伺候,单单看着杜嬷嬷和其他婢女照料小鱼,又整日无事观察鸟怎么蹦跶,怎么飞,就对鸟的习性很是熟悉。
最后屋里多了一大堆东西:两个高高的横木架,上面搭着个浅色棉垫,棉垫上还绣着花,笼子里放着吃饭的小木碟,里面装满了花生碎,还有个盛满水的小碗,栏杆旁的小木几上放了罐由胡桃,榛子,松子仁,南瓜籽仁磨成的坚果粉,可以泡水做成鸟喜欢吃的糊糊。
不仅有进屋就可以见到的这些吃的,耳房也多了许多,护理漂亮羽毛的精油,给鸟儿沐浴的香胰子和小盆,擦干羽毛要用的棉巾。
阿姒养的鸟,自然要干干净净香香的。
也是邪乎,这只鸟对阿姒这个新主人格外亲近,对玉影和其他婢女爱答不理的,一见阿姒就叫着飞到她身边,像是知道这个人就是阿姒一样,只对她说“阿姒漂亮。”
平常主子养个鸟都是下人喂养照料,想起来了让人拿来鸟笼逗两下的,阿姒不一样,说要亲自喂鹦鹉。
“在这站着乖乖的,我把水给你端来。”
鸟儿好似听懂了,还真乖乖站在栏杆原处,一动不动盯着阿姒,见阿姒来了,一双豆豆眼好似在对她笑。
玉影笑道:“这鸟成精了一样,听的懂人话,还眼巴巴看着良娣,知道良娣给它拿水喝呢。”
阿姒笑了笑,她也觉得它很聪明呢,她能感觉到它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因为失去过陪伴自己多年的小鱼,阿姒把对小鱼的思念投注在了大鱼这只和他长得可以说一模一样的鸟身上。
看着笼子里歪头和自己对视的鸟,阿姒感觉他真的是小鱼,已经陪了自己很久。
之后几天,阿姒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中,没关好窗导致小鱼飞走的愧疚好像因这个酷似它的鸟的到来而有地方弥补,某个空洞的地方也在一次次互动,如投喂,对视,抚摸中填满。
秦王府门口,李重贺骑马刹停,今日他鬼使神差看不下手中书卷,朝中为了西北那台戏吵的不可开交,又没什么事,所幸提早回府歇着。
门口守着的侍卫躬身禀告:“启禀殿下,方才宣阳侯世子拜访,手上还领着个鸟笼,里面装这个花鹦鹉,说是刚得来的聪明玩意,要让殿下看看成色,手下告知殿下下值还没回府,世子便先行离去,留话说改日再来找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