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宜“啧”了一声,发出她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感慨,“你这人打小就不经逗。不过既然姜辞已经分手了,你上我这儿打探她的恋爱是为了?”
“她在亲密关系方面是不是有障碍?”
“哦?怎么说?”她不答反问。
江慈意识到她前面一直和他有来有回的开玩笑就是为了放低他的戒心,这是她惯常的方式。
“我偶然听到了一些对话内容——姜辞没办法接受亲密的肢体接触。”
“听人墙角。”元嘉宜看起来并不惊讶,他分不清她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还是装作不惊讶,“江慈你现在变得挺没品的。”
“我不是来这里专门让你挖苦的。”
她耸了耸肩,“拒绝亲密接触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对性本身就不热衷,或者某段时间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也可能是对亲密接触这件事有情感上的抵触,这种抵触的源头很大部分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比如遭受过性侵害的人,被侵害过程受到的伤害,身体上的也许会随时间治愈,但心理上的伤害则有可能会随着时间会愈加严重,这种严重是指对于肢体接触的不安、恐惧、排斥甚至是罪恶感——”她顿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他脸上的不解,她开始针对“罪恶感”这个词进行补充:“很大一部分性犯罪中的受害者,包括被猥亵的受害者自身会怀揣自罪感。”
“这一系列的情绪会像一颗种子一样不断生根发芽,嵌入受害者的潜意识内部。这种潜意识内部的抗拒并不是受害者能够自控的。举个例子,就比如你有一天有性需求,你想发生性关系,但不管是和别人一起,还是你自娱自乐,在接触到性这条线的时候,你内心会突然冒出巨大的恐慌和罪恶感,而这种情绪会瞬间淹没你的欲望,甚至会让你开始厌恶排斥自己的欲望。”
“你并非完全没有性需求,只是你再也无法释放和接纳自己的性需求,这一过程你其实比任何人都痛苦。所以在性犯罪中,心理层面的伤害远深于身体层面的伤害,尤其是在未成年的受害者中。因为成年人也许还能意识到被害的当下,但许多未成年遭受了侵害的时候没有办法理解被害的当下,而是在许多年之后惊觉被害的过去,那种迟到的恨意会首先将他们自己吞没。”
“心理层面的伤难以量化和直接呈现,所以现在大众的理解以及司法方面针对性犯罪对心理层面伤害的定责都还处在一个比较模糊混乱的阶段。对性犯罪受害者应该要及时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引导的重视程度也不够。”
“你的意思是——姜辞也许遭受过性侵害?”他觉得自己大抵也是元嘉宜口中说的那些大众,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原因。如果姜辞真的遭受过性侵害,那是在她来许家以前,还是她来到许家之后?
她眯了眯眼,嘴往外一撇,“别套我的话,我只是在向你科普。”
“行——那如果,我说假设,她有这方面的原因,那能做什么去缓解她这方面的抵触,或者说缓解她的痛苦?”
“假设有人——有这方面的原因,最有效的是找到专业且合适的医生,接受正规的治疗。”
“除此之外?比如她身边的普通人能做什么?”
元嘉宜挑高眉毛去看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给她安全感,不管是人还是环境。接受她的意愿,听懂她的抗拒。性关系是亲密关系里互相最坦诚且赤裸的时刻,也是最容易让彼此受伤的时刻。因此是需要小心和呵护的时刻。”
“嗯?”元嘉宜突然指着他,露出探究的表情,“我看你这一脸愧疚,老实交代你对姜辞做了什么?”
想到那晚——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胀痛,他不该这么不小心的。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经历对姜辞会不会是加重的伤害,如果会,至少元嘉宜是专业的,有她的帮助至少姜辞不会是自己扛着那些痛苦。他简单地给她复述了一下那天的情况。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第一次见到姜辞的时候是什么场景?”她听完没有直接聊那晚的事情,而是开始讲别的事,他觉得这是她咨询的策略。
“没有。”
“那是在一个海边,姜辞以为我们是偶然相遇,但你肯定知道不是。我的人跟了她很久,我只是挑了海边这个很合适的地点去和她偶遇。因为姜辞非常喜欢去海边——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让我混进学校去接近她。而且我是北城的人,说我是专门旅游来看南都的海这个理由很合情合理。”他很少见元嘉宜在对他叙述一件事情的时候这么认真,甚至开始沉思,像是进入了一段很久远的回忆里。
“我那时候跟在她身后——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这么的瘦弱,身形单薄得像一片柳叶,落在海边的石阶上,海风这么猛烈,下一秒就能把她席卷到海里去。她整个人都透露这一种挣扎又绝望的情绪,那时候我想——也许被卷到海里就是她时常来到海边的愿望。也是那时候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接近她,你是想要我救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