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来自餐厅的灯,灯下是张四四方方的餐桌,一个成年人展臂那么长。
桌前,头发捞起来用个抓夹稳住的女人正端着碗,另一只手捏着筷子,从菜盘子里夹菜放碗里的饭上。
她就是原身的母亲,宋智。
“今天你回来得慢,我都回来了你才回来。”说着,宋智又往嘴里扒了不少饭,她就瞥了宋络秀一眼,随后扬起手指了指冰箱,“拿了瓶饮料回来给你,你想喝就喝,喝完了刷牙睡觉。”
“喔,谢谢。”
“你还跟我说上谢谢了?”宋智用稀奇的目光横对着宋络秀,由于腮帮子还囊着饭,她说话含糊不清:“以前怎么没看你这么有礼貌?你是不是在学校给我惹出事来了?”
“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
宋络秀直视着她的眼睛。
这片光和那个只有她与白沐安的楼梯道上的光有些像。直至现在,她还有种进入了某个幻境的错觉。
“我想改名字。”
“改名?”宋智的眉毛皱得更狠了些,她把筷子撂下,等到嘴里的食物通通下肚后,才盯着宋络秀打量,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到改名字了?嫌弃这个名字土了?”
“我倒也不是觉得翠翠这个名字土。”宋络秀诚心诚意地为“翠翠”辩护,“翠是很漂亮的,像以前的珠翠、点翠头面……都很精致贵气,跟土不沾边的。但是,我不想只要精致而已。”
宋智靠在椅背上,看她的神情也分析不出来她的想法。
宋络秀吊着一颗心,瞄着仿佛在思索的女人。
片刻,宋智扬起眼,看着她问:“那你想改什么样的名字?”
“宋络秀。顾太清有首诗说‘细草络危岩,岩花秀媚日承红’,里面刚好就有络和秀;络也可以是‘织络文章丽,矜严道义尊’里的络,这句诗是徐铉的。”
畅快地叙过去,哪晓得换来的是宋智的“你在说什么”表情。
宋络秀立时把自己的书包给放下来,从中翻出纸笔,径自将名字写下来给宋智看。
谁承想,宋智第一时间问的却是:“你在学校练字了?写这么漂亮的字。”
“啊,对。”宋络秀头皮发麻,立刻顺杆子爬。
宋智漫不经心地把纸往她那推了推,“行吧,周末的时候你跟我去趟派出所,还要手写申请书的,你自己先找个时间写好。”
顺利得不可思议。
然而,顺利带来的安心和雀跃,在她躺到原身那张床上时更变为怨怼——对自己的怨怼。
喝多少水都觉得干渴的喉咙好像又回到了她身上。
宋络秀攥住被子,紧闭的双眼的眼睫却不断在动。
狭窄的木床下,她卡在最深处,后背紧贴着墙壁,额头抵着被她压温了的木板。
粉尘和潮霉气全往她鼻腔里钻。
“这里搜过没有?”模模糊糊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翻了,一堆破烂。”
“说不定在楼上。”
“可得了吧,你自己看看那楼梯去,咱俩随便上一个谁,这楼板子都要塌了。”
紧接着就没了后言,但他们制造出来的动静还是传进了宋络秀的耳朵里。
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走远,她不敢爬出去。
后背黏腻的汗水已经让料子紧蹭着她后背,她不好受的不止鼻子。
宋络秀最后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她想,也许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就好了,离开的人都会回来,她的姨还在。
但是,她的眼睛最后睁开了,她没死。她还在床底下,和阴湿作伴。
是啊,有谁往床底下躺躺就能死呢?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宋络秀强打着精神爬出去,撑着因为一日未进食的颓然身体站起来,眯着眼睛在房间里找到茶壶,将壶里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
家里有井,她不怕没水,只是食物的问题难解决。
跌跌撞撞地伏到了窗户前,她迷茫地望向窗子外。
天还是那片天。
颅内不断有审判的声音向宋络秀袭来。
“你好意思么?自己没有,就把别人的全抢过来?这具身体是宋翠翠的,而你却连个名字都不给人家留。”
她反驳:“那你让她回来啊,你让她回到这具身体里,让我重新做我的鬼去。又不是我把她的魂魄踹出去的,一切都是因缘际会,既然是我的缘分,那我就要抓住。”
“强词夺理。”
宋络秀还想接着辩驳,可眼睛却骤然睁开。
耳朵才苏醒似的,终于接收到了来自闹钟的提醒。
她关掉闹钟,抬手扶着额头按揉太阳穴。
慢慢垂下手,宋络秀的神思也渐渐回到了当下这个世界里。
她低眼看着盖在身上的被单发呆。
这个世界有点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