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上,对着台灯,一页一页翻开,啃下每一行文字,每一张图画。这两本工具书的实用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从腰省、放量的计算公式,到大部分面料的缩水率,再到很多现在市面上还没流行的风格设计,她的视线掠过每一行文字,把内容深深记在心底。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把页码记在小本子上,等明天去问金剪子。
窗外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去,她也浑然未觉,直到院子里最后一声犬吠也消失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脑海中一个念头让她兴奋不已——金剪子给了她一双全新的手,这两本书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大脑。从此,她兼备一个经验老道的裁缝所有的经验,和科班出身的学生所有的版型设计思维。
困意终于漫了上来,她熄了台灯,把两本书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便沉入了梦乡。
又过了四天,宁宝馥坐在缝纫机前轻车熟路地控制着机器,算起来,她已经在金剪子这里学了半个月了。半个月以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她的进步也是有目共睹的。
棉纺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宁宝琳看着坐在对面的宁继升:“爸,那个裁缝真有那么厉害?”
“可不。”宁继升端起茶水,“爸的厂子没做过这种细活,这次好不容易搞到了图纸,试生产了样品,得请裁缝给我们把把关,才能投放生产。到时候我们就能做出一套上百块的龙凤刺绣婚被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师傅人快到了,我们下楼看看。”
当宁宝琳走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宁宝馥站在几个女工中间,正在煞有介事地听她们介绍面前那套挂在架子上的大红婚被。
她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宁宝馥,你在这摆什么谱?看清楚,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宁宝馥的手刚触及那块布料,闻言转回身看向宁宝琳。后者怒气冲冲,眼中好像能喷出火来。
宁宝馥不仅没有愠意,相反扬起一个明媚的微笑:“我为什么不能来呢?”
宁宝琳斜着眼睛打量她,一脸不屑:“这里是宁记棉纺厂,厂长是我爸,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来,难道不该跟我,或者跟爸妈提前汇报吗?”
呵。这番话在宁宝馥听来十分可笑,她刚要开口,宁继升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此情景,宁继升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走到女儿宁宝琳身边,皱起眉头:“宝馥,你也太不懂事了!不根我们说一声就跑过来还不算,一会厂里要来客人,你这不是胡闹吗!”
“听说您厂里要做一批高级婚被,所以我来看看。”宁宝馥的语气风轻云淡,看向房间中央挂着的大红婚被。
“这床婚被有两个问题。”她指向被面中央的大片龙凤呈祥刺绣,将全车间工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种大面积的密集平绣,绣线绷得很紧,洗过一两次之后,绣花周围的布料会因为拉力不均而起皱变形,图案边缘也会脱线。普通人又无法靠自己修补刺绣,到那时这床婚被的价值还不如一条普通的棉被。”
她说完,又伸手捻了捻被面的布料,秀眉微挑:“这个布料硬挺,光泽度也很好,果然,涤纶含量至少在六成以上。缺点也很明显,贴身并不舒服。”
懂行的人看到面料就觉得品质不高,不如换成高支棉布。但是这话她放在心里,没有指点宁继升。
话音落下,车间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便响起窃窃私语。有几个老裁缝,对宁宝馥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但宁继升却没有理会,他沉下脸,不耐烦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东西了?你在家的时候连针线活都没做过几回,跑到厂里来对老师傅的样品指手画脚,像什么话?”
董桂云也皱了皱眉,走上前来拉了拉宁宝馥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宝馥,你别在这儿添乱了。这些样品是请金师傅来看的,你懂什么?快回家去。”
宁宝馥站在房间中央,不为所动,指着那床婚被:“你们懂行,懂行还能做出这种东西?你们要是这么有本事,何必找师傅来把关,直接投放生产不就行了吗?说白了,你们知道自己有问题,被我拆穿又过不了面子这一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的脸,“我现在学了裁缝活,你别管我学的怎么样,反正指出你的问题是足够了。”
宁宝琳听到最后一句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这裁缝活儿,哪是你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呀。还是说,你是觉得自己做不成宁家的大小姐了,所以才不得不去学裁缝谋生?你要学手艺,也不学个好听点的,学裁缝……说出去也不好听呀,这不是丢爸妈的脸吗?”
宁继升听了,脸上怒气更甚,指着宁宝馥骂道:“学了又怎么样?你才学了几天,就跑到这些老师傅跟前卖弄!还有,谁让你去学裁缝了?让你跟张新相亲,将来捧个铁饭碗,你不去,现在学什么裁缝来丢我宁家的脸!”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苍劲有力:“跟我学裁缝,怎么就丢宁家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