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清单，推了推眼镜：“跟我谈就行，我是经理。你要批多少？”

宁宝馥没有立刻回答。

在时装城押了三个月的档口费，又给了方有琴两个月的房租后，口袋里只有不到五百块钱。

这点钱想在正经的大服装厂拿货，连个零头都不够，不然她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先拿一百件吧。”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里是羊城，想批发一百件要五百块钱起步。

经理一听这个数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嫌弃地撇了撇嘴：“一百件？我这里是工厂，不是路边摊。一百件的单子我连机器费和成本都划不来，你去找别家吧。”

宁宝馥还想再争取一下，经理拿起那张清单继续理货，不理会她了。

她站在车间里，无奈地环顾一周。批不到货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批不到货——这是一个死循环。

正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忽然被墙角的一堆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两个大纸箱，里面装着一大堆衣服。没有整齐叠好，就那样胡乱堆积着，一件压着一件，在纸箱里堆起一件色彩缤纷的小山包。

她走上前随意翻动两下，第一件是浅橘粉色的纱料连衣裙，第二件是一件香芋紫娃娃领上衣，下面还有几件黑色百褶裙，是备受青年女学生青睐的款式。

款式很新潮，面料和花色也很丰富，起码比她收的那批衬衫值钱的多。

她扭头看了经理一眼，后者正在忙着清点下午来车拉走的货，没有在意她。

她拿起最上层那件浅橘粉色的连衣裙看了一眼，双肩的车线很歪，导致这件裙子从正面看起来两条短袖是歪斜的。

其实这种问题很好弥补，看到的第一眼，她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

最简单的办法是把那两个短短的袖子直接裁掉，锁个边，再拿块布条抽褶，缝一对小飞袖，比原版还飞扬明媚。

她又抽出一条百褶裙，裙摆被下方堆积如山的衣服压得很死，她用了些力气才把它拔出来。百褶裙的褶子压得乱七八糟，褶距宽窄不一，垂下来的裙摆歪歪扭扭。

这两大纸箱里装的都是错版货。

对别人来说是错版货，可在她的眼里，就是一块沾满污泥的黄金。只要淘洗干净，就能变废为宝！

她打定主意，走到经理面前，指了指墙角两大箱衣服：“经理，那些衣服怎么卖？”

经理不耐烦地抬起眼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啊？都是有问题的，穿不了，也不卖。”

他在这行干了好几年，什么人都见过。

有一种人，明明知道货有问题，故意低价买回去，转头卖给不懂行的顾客，等顾客找上门来了，又拿着货回来赖供货商，说是从他这儿出去的次品，要他赔钱。

眼前这个姑娘，看着面生，年纪不大，好货买不起，偏偏去次品里挑挑拣拣，难说不是这种人。

“那堆是要处理的，你买回去也卖不掉，要批货就去看样品册，两百件起批。”

宁宝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还挺可惜的。布料花色还挺好看的，就算是错版，拆了当布头用也比直接销毁强啊。”

“拆了当布头？”

“是啊，”宁宝馥笑笑，“我认识一个做布艺手工的姐妹，她专门收碎布头做发饰、胸针什么的。您要是真打算销毁，不如便宜点卖给我。”

经理愣住了。这是一条他没有想过的道路。

要知道，机器故障引起的损耗是难免的，他这个厂子小，机器也不是最高端的，五十件里就能有一件次品。好几条流水线堆下来，就攒了眼前这两大箱。

他不是没想过拆掉返工，可如果拆了重新改，一个女工耗在上面的时间，都够赶两件新衣服出来了。所以他的决定一向是：错版就放到一边，最后一起销毁，顶多亏损个布料钱，比再搭上人工强。

可宁宝馥告诉他，这两大箱衣服不用返工，也不用销毁，直接卖给她，就能把布料的成本钱收回来。

这笔账似乎怎么看都划算。这些错版货堆在角落里两个月了，占地方不说，看着还碍眼。真要拉去销毁，还得用车拉。与其这样，不如便宜处理掉，多少回点本。

“那你能给多少？”

宁宝馥想了想，“这些衣服都堆在一起也数不清多少件了，就按斤算吧。”

刚才那种半身百褶裙，一件半斤多重，如果她修复完成挂出去卖，一件能卖8块钱。

经理觉得有道理，弯腰把那两只竹筐一前一后拖到墙角那台落地秤上。

秤盘上的指针跳了几跳，最后稳稳地停住了。

经理探头看了一眼：“将近50斤了，按一斤3块钱，再给你抹五块钱，一百四十五块。”

说完，他等着宁宝馥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