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缩手将装着肉汤的碗藏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能吃就不吃了,晚上就换别的吃。”
而后陆彦钧就再也没见过马肉。
锦初不会抓鱼,但在附近小溪的浅水泥底摸了不少河蚌和小虾,就煮着给陆彦钧吃。再远一点的,就有点难了。
她是唯一能走动的人,野外采集与寻路都靠她,可她实在路痴得厉害。星象、地貌、日影、树木的疏密,陆彦钧耐着性子教,夏如在旁边解释,她还是学不太会。
陆彦钧几度气得抱头沉思,到底是他讲得太难懂,还是这姑娘孺子不可教。
锦初也气得咬牙,戳着他的胸膛抱怨:要是当初就认路,他早跟着那半幅残尸一起横尸野外了。
本是打趣,可话音刚落,陆彦钧脸上的笑意自己僵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锦初低声道歉。
“不妨事,我知道你是说笑。”他放下手,很快平复了情绪。
锦初感觉到他忽然涌起的那点孤独和落寞,忍不住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他和你,关系很好吗?”
陆彦钧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他与那人的过往,语气中满是压抑:“他叫陆义,行十三,和你与夏如一样,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锦初不由得屏住了一口气,忍不住望向了夏如。
夏如露出了苦脸,摇头示意不要再追问。随即打圆场:“不如,还是再想想切实的认路办法吧。”
陆彦钧头疼得扶额,另一只手忽地摸到了榻下的草苇,心想或许是个办法。
他抽出两根草苇,招手示意锦初坐过来:“你跟我学,在外面看到类似长短的,无论是芦苇,还是稻草,树叶,都可以,按照我这样左边压右边,转过去打圆,然后抽出来,再右转左,打圈,抽出来压到前面一个环。”
陆彦钧一边说,手里就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草结。
锦初看得眼花缭乱,忙道:“等等,没看清,再来一遍。”
如此往复了两次,勉强能在草苇上打出来。换到长树叶上,又不行了。
锦初反复比对着两个草结,笃定地喊道:“这不是一样吗?”
陆彦钧只是上手摸了一下,便立刻觉察出来不同。还是手法不对,只能无奈地摇头。
对她恼是恼不起来的。只能努力支棱着身体,环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
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却硬。
他一握上去,先摸到几处水泡瘪下去结的硬痂,指腹上横着两道裂口,虎口处还有一块厚茧——那是握针握出来的。
他静静地握着,没有立刻开口。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那点心口发紧,按进了手指的力道里——放轻了些,又不敢太轻。
她学不会,便要多教几遍。
意识到锦初的呼吸是朝向自己的,他皱着眉头故作生气地说道:“你别看我,你看着手。我就再教你一遍。你知道我的身体,坐着撑不了多久。”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忽地觉得,她学得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她多看一眼,他便多撑一刻。
这样的光阴,慢些,才好。
锦初就在这温柔的威胁里,红着耳朵学会了怎么打草结。一律打在岔路口的左手边上,回程就在右手边,这样才终于不迷路了。
又过了七八日,陆彦钧的眼睛逐步消肿,仍畏光,目及之处仍是一片黑暗。他垂头丧气,锦初只能言语安慰。他伤得重,约要一月才能分辨明暗,之后才会一点点恢复。
目不能视,天地便尽数收进耳朵。
黑暗藏不住一丝动响。
沉溺其间,他脑海中总浮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一片厮杀后的风声鹤唳——从脑海里漫出来,缠着四周。
近旁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而尖锐:火苗跃上柴薪的“啪嗒” 声,横风吹过木门的 “吱呀”声,水缸溢出的连串“滴嗒”声。一声一声,与现实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旧日的杀伐,哪是眼前的静夜。
最后都会被安然轻快的脚步盖过。那是锦初的步子,随即是锦初轻柔的呼吸在耳畔,从耳廓到额前再到胸膛,一寸寸传递温热。随着锦初的呼吸节奏,他身上的汗毛又软下,脑子里的紧绷也缓和下来,每日如此往复。
那一夜他咳得厉害,锦初摸黑起来替他顺背。
他烧得有些糊涂,摸索着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浮木,怕一松手,便沉下去了。
她抽了几下,没抽出来。
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腕漫上来。那烫意胜过她为他敷过的任何热布,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只好坐着。坐到窗外泛白,那只手才松开。
第二日,他什么也没提,她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日起,她给他换药时,总会多留一会儿。
这日锦初替陆彦钧换好腹部的伤药,便侧坐在他身旁。
那枚玉牌,她在袖子里攥了半晌。本可以不说的——人已经埋了,说不说都一样。可这几日,她看他一个人摸着黑坐在那里,那副样子叫她难受。
她终究还是把那点凉意,放进了他掌心。
片刻,陆彦钧感受到一个硬质的东西被锦初推进手掌心。仔细摩挲,半圆状,硬硬的,还带着锦初的体温。
“我把陆义兄弟埋了。”锦初轻声说道,“就在你们掉下来的那片山崖下面。衣物已经随着尸体腐烂成一片了,头,我找了很多天,实在没找到,可能被野兽叼走了。去的路上我挂满了你教我的草结,以后等你眼睛好了,可以再去看看他。这是从他身上拿下来的玉佩。可真是块漂亮的碧色玉,应该跟他人一样,也算是给你留个念想了。”
半晌,他才抬起手摸索,手指微颤,却正好碰到了锦初肩线,遂迅速躬身环抱住锦初的肩膀,额头正好落在锦初的肩头上。
锦初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感受到了他压抑的抽噎,没有声音,却带着莫大的痛苦。
她想说点什么,可“节哀”两个字,前几日已经说尽。如今再说,便薄了。
她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也曾错过一场送别。那日雨大,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原来这样的苦痛,隔着千年,仍是一样的。
于是她没有推开他,只把手掌摊开,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捏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