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三道背影穿过垂花门。她心里那点刚稳住的气,又往下沉了沉。从这一刻起,这府里再没有真正与她血脉相关的人了。
刘忠媛为锦初辟出来的住处,名作静雪轩,在内宅最西侧边角,是一处偏僻的跨院。
形式上倒还是一座完整的绣楼,只是楼体用料、雕饰都分外朴素。院里只有老树,一口老井,少有奇花。
此处远离主院,离后花园也远,要绕好几重甬道才能过去。连那抄手游廊到此,都中断了一部分,雨天需得走露天甬道,若非特意传唤,是不会有人来的清静地方。
沈锦安依着礼制,陪着刘忠媛将她送到了静雪轩。刘忠媛神色如常,沈锦安倒是掩饰不住的嫌弃。这位得宠的娇小姐,都惊异这府中还有这样偏僻败落的地方。
她的清芷轩在内宅东偏,离正院不远,是个独立小两进院落。太湖石小景精妙,玉兰,海棠,山茶绕着小鱼池种着。陈设器物,都是府里的上等。
得宠与否,分外明显。
沈锦安背脊挺得笔直,看着像只高傲的孔雀。她在锦初的卧房里踱来踱去,指挥着婆子女使干活,一派主人模样。“我听闻大姐姐母家乃医官世家,不喜浮华,日常也爱做些研药辨草之事。此处院子僻静,鲜有人来叨扰,姐姐也可自如些。此外这院子啊,也请姐姐莫要见怪。想着姐姐喜好的花草异木,定是与我等不同,便想着留等姐姐入府,按自己的喜好来打理。若是缺什么物件,就早早地同管事妈妈说,万不可自己委屈了自己。“
锦初语气平平地回答道:“多谢妹妹关心。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沈锦安淡淡地扫过她,又环视了一眼锦初自开封搬过来的细软。瞅见一具黑漆螺钿妆匣被安放在妆台正中。乌漆为底,螺钿流光,鎏金铜饰耀得人眼微眩。匣盖尚未阖严,隐约窥见内里层层格屉,珠翠宝饰隐隐透出光华,连盛放胭脂的小盒皆是银胎鎏金。
这等上好的螺钿妆匣,她竟会有。
沈锦安轻咳一声,挪动了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把玩自己腕间的玉镯,笑意又浅浅浮在了唇角:“只是我沈家,是掌刑狱的清流之家。府中一应用度,份例自有规矩定数,有些东西,原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姐姐也需得体谅母亲的不易。”
听出了弦外之音,锦初故作垂眸,本着尽快送走瘟神的想法,做小伏低地答应着。
沈锦安见她一副卑微的模样,才满意地抬着下巴走了。
第二日晨间定省,锦初才见识到,这沈锦安只是一只娇纵的孔雀,那沈锦璋便是恃强凌弱的纨绔膏粱。
本各自相安无事地磕头问安出来。锦初走在后头,远远地看见沈锦璋绕到沈锦鸿后头,狠狠地一脚将他踢翻,靴子碾在他背上,恶狠狠地喊道:“你个姨娘养的,昨日竟敢上前凑着看我笑话。”
沈锦鸿毫无防备,直挺挺地面门朝地,跌得鼻破血流。锦初赶紧上前,推开沈锦璋:“你做什么?你这样揍他,他鼻梁会断的。”
沈锦璋寸步不放,命令随从将锦初推开:“我劝大姐姐不要多管闲事。我这是长兄教训幼弟,自有我的道理。”
锦初抡起袖子将他的随从挡开:“那我这个做长姐的,是不是可以一并教训你们两个?怎么上来就动手?这是世家公子的风范吗?”
随从不敢与锦初动手。沈锦璋便贴身挡在锦初面前,似笑非笑地说道:“儿子若有错处,自有父亲母亲教导,还轮不到大姐说教。大姐若是闲得慌,倒是可以去学学闺中礼仪,女红针黹,免得日后,外人见到长姐这番惊叫的模样,说我们侍郎府家教有亏。”
“你…”锦初还欲与他争辩。他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让随从逮着沈锦鸿,大摇大摆地走了。
锦初气不过,想跑上前去抓他。沈锦安却从侧边冒了出来,按住了她的胳膊。
沈锦安拿着锦帕半捂着嘴,故作威胁地小声提点道:“我劝大姐姐还是不要惹他。他可是惯常喜欢折腾人。姐姐想做好人,但姐姐这身板儿,怕是顶不过三五日的。”
锦初不由得怒视锦安,抬眸间发现刘忠媛面色沉冷地站在正堂前,正漠然地注视着她们。
她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从锦安身上挪到锦初脸上,眨眼的顷刻间,就转身走了。
锦安回想起二嫂的话,泄了气,只能吞下自己的正义感,夹着尾巴回自己的院子了。
只是未曾想,入府才几日,就因着这小小出头,迎来了刘忠媛的下马威。
消息传到院里的时候,锦初正在替夏如包扎手上的冻疮。
管事嬷嬷前来通传的,是刘忠媛将锦初的及笄礼仓促地定在了三月十七。沈柯应允了,连崔家都已遣人去知会了。
她捏着棉布带愣了片刻,忽然想起那日晨间正堂前那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嫂嫂在马车里的话——场面上别让她难堪,多敬重她。
原来这场面不仅是她本人的,还有她这一双儿女的。她却连三日都没撑到。
及笄礼,所谓汉家女子最重要的人生礼制,家族分量,婚嫁相看,便显示在此处。刘忠媛自是将她当做包袱,想着尽快打包扔出去。沈柯既然能认下,也就坐实了这个女儿不重要。
夏如举着胳膊愤愤不平,带着哭腔喊道:“小姐,这哪家贵女的及笄礼只留一个月准备啊?这点时间,连件好的衣裳都来不及做。这不摆明欺负人吗?”
锦初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慰道:“好了。这本就是任人鱼肉的事情。我也不在意。咱们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窗棂外那棵隐隐绰绰的老槐树,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口气。这日子,以后要怎么要熬呢。
此时突闻一阵叽喳,窗台上多了一只雪色的白鸽,红爪上捆着一只小小的信筒。她熟稔地取了下来,是崔澹容的信。自入京之后,这来信便没断过。信是四日前写的。
金陵入春多雨,你旧年逢湿便咳。药已备在存仁堂,每日一钱,早晚温水送下,不可断。
你自山里回来,夜寐多惊,脉象虚浮,性情亦趋沉静。此皆历大劫所致,毋须强自矫改,安心调养即可。沈府诸事,勿逞一时意气,暂且隐忍相待,待吾归京再作计较。
西北诸事皆顺,靖朔军待吾礼遇有加。逐飔伤势已愈,连日盘桓架上,不肯离去。汝若在此,它当不至如此顽闹。
汝手有旧伤,可令夏如代笔,盼得汝音。
落款是卢哥。
一字一句读罢,锦初指尖轻轻摩挲信尾“卢哥”二字。鼻间微酸,这金陵城的夜寒,竟被这一纸千里之外的惦念,烘得有了暖意。
她闭上眼睛,有泪在眼眶打转,再沉沉地呼了一口气。那就再忍忍吧,忍到真正在意自己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