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金陵城外大报恩寺,先行来接的便是崔家二哥柏仁夫妇。
车帘掀开,锦初缓步踏下。自崔柏仁入京为官,二人已有五年未见。
“我们初儿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崔柏仁一时激动,正欲抬手,如儿时般摸摸锦初的发髻。又立觉不妥,迅速甩甩袖子把手背到身后。
俞臻见状一步上前,牵起锦初的手,替她整理耳发,笑盈盈道,“一路上累坏了吧。”
几人在此寒暄片刻,就合了车架一同前往侍郎府。柏仁夫妇今日来,便是来给锦初撑场子的。
马车上,俞臻拉着锦初坐在侧位,一边替她收拾多日奔波,略显凌乱的头发,一边轻声嘱咐道:“虽与妹妹才初见,但妹妹看着就是个敞亮明理的。来前我与你二哥已商讨一番,有些内宅之话,需得我这个做嫂嫂的多说两句,希望妹妹别嫌我啰嗦。”
话到此处,俞臻又看了崔柏仁一眼,得了他肯定的眼神,才握着锦初的双手,认真地说道:“妹妹你要记得,内宅里最重要的,便是信息传得出去,消息走得进来。这里头的人情世故,日后得慢慢体会。你切记,沈府侧门上,崔家为你养了一位姓伍的门房,是自己人。”
崔柏仁跟在俞臻后头补充道:“夏如知道分寸,你不必亲去。若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便尽快通知家里。我朝中事忙,但雀儿未冠,你嫂嫂是女眷,得空便会让他们多来关照你。”
看着这一马车神情紧张的亲人,锦初有些懵懂地点头。
崔雀儿瞧出了她的迷惑,伸手重重敲了敲她的额头:“臭小狗,沈家不是崔家,万事由你。虽有个亲父,但他可不见得会偏袒你。你得当做寄人篱下,处处小心些。”
崔柏仁立即喝止崔雀儿,将他挡在一边:“怎么还跟妹妹动手了。”
俞臻拿起丝帕,轻轻揉着锦初刚被崔雀儿击打的额头。继续拉着她交代着沈府的情况:“沈家是你继母刘忠媛做主。她是总宪都察院左中丞刘则的嫡幼女,出身尊贵,为人体面、圆滑、极懂顺势。在这满京城的高官女眷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话事人。切记不要明面上与她起冲突。”
“那她要是故意磋磨我,我只能忍着?”锦初皱着眉头问道。
“场面上你别让她难堪,多敬重她。她一个做继母的,要维持表皮功夫,也不会对你过多苛责。”俞臻笑着解释,“上头还有个沈家祖母,多去请安尽孝,对你有好处。”
寥寥数语,已见真心。锦初将俞臻嫂嫂所说的牢牢记在心里,连同她所讲的,一会儿相见的话术,都悉数背了几遍。
不多时,马车行至侍郎府。大门前,早已立着一众等候的人。正中站着锦初的生父,当朝刑部左侍郎沈柯,一身棕黑色长衫,面容肃穆,目光落在缓步走近的锦初身上,先是下意识一怔。
少女眉眼轮廓、乃至垂眸立身的姿态,都像极了故人。深埋心底的记忆骤然翻涌,与发妻的往昔点滴,齐齐涌上心头。只觉心口又酸又沉,身上的端肃威严顿时散了大半。
他抖了抖袖子,想要伸手抚摸锦初的头,又被眼前少女脸上的疏离叫停在了半空中。
他身侧便是如今的主母刘忠媛,满目珠翠,一身松叶色绣如意云纹的大袖长衫尽显雍容端庄。她早已将沈父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地挂着温和的笑意。
锦初心里明白,这位生父于她而言,不过是书上的名分。他今日眼底的动容,皆是为了早已深埋黄沙的母亲。
面上的规矩,亲亲如故要演得下去,在这府里日子才能好过。
随即主动上前,依着规矩跪拜。清润的嗓音响起,竟也隐隐带着几分故人的影子:“女儿拜见父亲。”
沈柯喉头微哽,连忙抬手,语气也温软几分:“快起身,一路风霜,辛苦你了。”
目光流连在女儿眉眼间,愧疚与迟来的疼爱交织,一时又多看了好几眼。
锦初立即旋身,对着刘忠媛屈膝行礼:“见过母亲。”做戏要做全套。
刘忠媛连忙伸手来扶,笑容愈发和煦:“快莫多礼,早就盼着你归来。如今平安抵府,便是天大的喜事。外祖有心了,还劳烦表哥表嫂来送,实在周全。”
话毕,她侧身拉过身旁一双儿女,示意二人上前:“这是你大弟弟锦璋、二妹锦安。日后便一处居住,彼此呀,要亲近照应。”二人虽面有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问安。锦初也夹着嗓子,温声回了几句。
后面还有个怯生生的男孩儿被姨娘带着,是二弟锦鸿。也跟在后头行了礼。
门前寒暄片刻,刘忠媛便低声提点沈柯,祖母还在内堂候着。沈柯当即抬手示意:“大家进去说话吧。”
众人便一起入府,转入内堂,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神态慈和的老妇人,正是沈家祖母。
老夫人抬手招了招锦初:“好孩子,总算回到自家门里了。”锦初依旧保持微笑,起身回话,言语恭顺。
片刻安静后,崔柏仁率先敬茶状:“初儿自幼在我祖父母跟前长大,我祖母虽素来疼宠,一应起居教养,却也不敢疏漏。如今终是归宗回府,得老夫人、姑父与夫人照拂,我们外家也彻底安心了。她常年居于乡野,初归宅院,规矩礼数虽通,却终究生疏,日后府中诸事,还望多多包容,让她好生适应。”
刘忠媛笑得温婉,从容地接话:“贤侄说得哪里话。本就是自家骨肉,何来包容一说。初儿啊是府中嫡长,往后家中日用起居、规矩教养,我自会一视同仁。弟弟妹妹们还要以她为表率呢。”
沈柯深以为然:“你母亲处事周全,以后多听母亲教诲。你只管安心住着。”
锦初的脸已经笑僵了,但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她起身作礼,恰到好处地接住所有人的善意:“多谢父亲、母亲体恤,也劳祖母挂心。女儿阔别家门多年,在外祖家中时常惦念府中亲人。初归本宅,诸多事宜尚且生疏,往后便仰仗母亲悉心照拂,女儿也会好好跟着母亲学礼数,谨守本分、安心居家。更会好好侍奉祖母、顺从父母,与弟妹和睦相处,不负家人厚爱。”
都是俞臻在马车里教的话术。心中暗念,二嫂嫂教得好啊。
老夫人听得欣慰,温声附和:“正是这个理。一家人团聚,最要紧的是和睦安稳。往后好好相处,便是福气。“
内堂暖意融融,看似一派和睦光景。但锦初知道,这便是她往后要步步谨慎的新局了。
既是来送人,便有离开的时候。
临出门时,俞臻回头,把锦初的手又握了一握,低声道:“记着二嫂的话。”
锦初点头,她才松开了手。
崔柏仁落后半步,走过她身边时,只极轻地说了一句:“遇到难处,就派人回家报信。”
锦初又点头。崔雀儿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