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崔家一行人,在除夕前两日,回到了开封。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高大挺阔的府门。锦初撩开窗帘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已经远远地看见乌泱泱一群人等在门口了。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对衣着考究的老夫妇,想来应该是外祖父母了。沈家虽为医家,但医馆药铺开遍了九州,又有祖辈官声,这府邸比沿途的商贾人家不知气派了多少。
马车越来越近,人脸越来越清晰,锦初的心情竟也从忐忑变为了安稳。
下马车的时候,崔权正已经由人搀扶着等在下马车的凳子边了。
“外祖父。”锦初的声音犹如一头受惊的小兽。
崔权正闻声,一大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她的背,随之流着泪喊道。“我的小狗儿,终于回来了。”
崔老夫人由崔雀儿搀扶着跟在身后,也拿着手绢擦着眼泪。
这份爱意在死后逢生的此时此刻,是分外情真意切的。
这里是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可以让人埋起头来哭泣。
两个月的隐忍,酸楚,委屈,痛苦,与害怕交织一起,锦初的情绪也在一瞬间被推到了顶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崔雀儿见状,只能一边搀扶着崔老夫人,对着众人喊道:“外头风大,咱们进屋再说。先进屋。”
众人便拥着锦初往内厅走去,才将将坐定,崔老夫人便招呼人搬了凳子,让锦初坐到身旁,一只手拿着帕子擦拭着锦初的脸蛋儿,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头发。“吃苦了,我的小狗儿。”言语中满是疼惜。
她自然地牵起锦初的手,却发觉她的指节间,密密麻麻都是水泡冻疮溃烂发硬后留下的结痂,遂大惊地喊道,“这手怎么伤成这样了?快拿药膏来!这是受了多少苦啊。”说着又要抹泪了。
锦初还沉浸在刚刚的哭劲儿里,泪水糊了满脸,鼻尖通红,止不住地大口抽气。
崔权正已经只剩下欣喜了,等她慢慢平复心情,才缓缓道:“我已与那孺子好生说道了。初儿就留在家里休养过年。”
“祖父,这怕是……不妥吧。”站在崔权正边上崔雀儿朝前微倾身子,向崔权正提道,“不是说沈姑父病着,急着要见初儿,才出了这番祸事吗?”
“那孺子的亲书手札前两日便到了。”崔权正颇为得意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硬气地说道:“说历经此事,深知自己为父失职,让我孙儿不急着动身,过完年节再行入京。”
“如此甚好。”崔雀儿应声拍手称快。
原本就是锦初去临洮祭拜亡母,突闻京中父亲重病,要见这个不管不顾了十几年的女儿才能安心,便着急忙慌的派了一队沈家家丁来接,一同赶路进京。
闹出这档子事儿,对面是病也不急了,人也不要急着要了。
“等过完新年,让雀儿跟你一道,亲自护送你去京城。也能事事周全些。”坐在堂下的崔二舅舅补充强调道。
话锋一转,眉间有些许惋惜:“可惜你二哥哥和嫂嫂此番无法回来团圆。”
二舅舅所说的二哥哥,便是崔雀儿的同胞大哥——崔柏仁,小字子先,是崔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
自小读书,少年中举,现任翰林院编修,据说岁末已在讨论入詹事府了,可谓未来前途无量。
二嫂嫂出自翰林院俞家的俞臻,是一位性情端稳,饱读诗书的世家清流女子。二人已在京城长居,近来刚添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子。
“二郎和媳妇都是有心的孩子,早早地备下了年礼这几日就要送到了。”二舅母笑盈盈地跟二老解释道,“心里甚是记挂二老。”
言到此处,全家其乐乐融融作一团。
锦初为这一家子的和睦与相互爱护而感动,现下真是能安下心来过个好年了。
开封府如今处处彩烛高悬、鼓乐隐隐,遍地喧嚣年味。存仁堂也已停诊,往日来往不绝的病患,出入不停的药童也都陆续归家歇岁了。
整座宅院褪去了平日的忙碌冗杂,只剩下了阖家团圆的安稳。
除夕当日,崔家设了家祭香案,只摆了四时干果,清茶和新蒸的白糕,最正中供着祖传的药谱与旧脉枕。屋内浅浅焚着一炉茅香,崔权正身着素色锦袍,领着众人行祭祖礼,叩拜世代行医、济世活人、清白传家的祖训。随后便松了规矩。
锦初穿着一身素色锦棉袄,随着崔老夫人坐在暖榻一侧,听着二舅母与外祖母话家常。
二舅父则与两位表兄围坐炉火,聊些药材培植,时令疫病预防的事情。
院外街巷偶有零星的爆竹脆响,却愈更衬得这满堂温软舒朗。
但千里之外,固原城头的寒风,却不肯随年节温柔片刻。
绵延数百里的战垒残雪皑皑,冻硬的泥土上还留着浅浅的血痕。城头卷起的碎雪朔风,正扫过满目疮痍的城郭。
靖朔军刚刚结束一场攻坚大战,暂时稳住了陇右边线。将士们总算在新岁之前,挣来了一个安稳夜。
连片的营房里,次第亮起粗劣的油灯,昏黄的火光由此错落铺展。将士们粗粝的笑声,混着碰碗的祝酒声,填满了整座军营。大锅炖的牛羊肉热气翻涌,麦饼堆叠在案上,已是顶好的丰肴了。
陆彦钧半倚在城楼上,左臂的旧伤被连日的策马冲锋反复撕扯,衣襟早已浸透血痕。腰侧又添了一道枪伤,皮肉翻敛,只是被棉布粗糙地裹着。寒意顺着伤口丝丝侵入骨血,混着隐痛,缠得人彻夜难安。
他立在漫天落雪里,心头最先漫上来的,竟不再是繁华金陵的锦绣彩色,还有侯府佛堂的寂冷孤灯,而是陇山雪岭的那些光景。夏夏的温柔呼吸,带着暖意,倏然撞入思绪。
他有些后悔了,带着后怕的后悔。
不该,不该许下那十日之约。
分离之后,他刚回大本营,便经历了北鞑破釜沉舟的反攻。他拖着半幅伤体厮杀数日,又在昏迷中度过了几天。当他真的能亲自携兵而返的时候,已经整整过去二十一日了。
策马狂奔,去到那处山间茅屋时,天地间只剩大雪茫茫,满目苍惨。
那间茅屋仍在,孤零零立在风雪里,彻底散尽了往日的烟火气。
残门歪窗倾斜破败,木梁墙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弧状刀痕,裂口粗狂凌厉,是北鞑惯用兵刃的痕迹。薄薄的棉褥被撕扯得翻飞零落,混着满地的泥污,与几件女子的内衫凌乱地压在一起。
他发疯似地命令亲卫,在方圆十里一寸一寸地寻找痕迹。附近的草木上,还留着夏夏打的,歪歪斜斜的草结。
出门在左,回程在右。
他顺着这些歪歪斜斜的草绳,找到了夏夏一抔土接一抔土,亲手为陆义挖的墓。墓碑是仔仔细细地用小刀收拾过的,字写的有些弯弯曲曲。
殉国卒陆义之墓同袍立
此地确已无人烟。
回想到此处,他几乎是脚下一软,直直地跪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