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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元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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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风雪烈烈,掩尽归途,也掩尽故人音讯。

他从贴身怀中取出一方叠得规整的素色棉纸。那是夏夏留下的唯一旧物。纸面轻薄,边角被磨得微毛。他再次展开,字迹不算隽秀。

立状:存仁堂平凉分堂

本堂系大岑御医世传,官册注册,行医有据。

今据军士裴昭,年二十四岁,系陕西平凉卫百户。

该丁初冬随军征剿,阵乱失散、失足坠崖。遍体开放性外伤,渗血不止,后继脓溃;左腿、右臂瘀肿畸形,左手骨节损变,周身多处骨折。兼坠震内伤,气息微弱,连日高热,瘀浊蔽目,暂失视物之能,身僵难动,势垂危殆。

本堂医者途遇施救,帮协调治。其伤深重,脓溃反复、骨瘀难愈,热症时作、目盲未复,五十三日不能起立行役、跋涉归伍,逾期羁留,实非有意逃遁。

今热毒渐消,疮口结痂,骨损渐续,目力初复,方可缓步。

以上情实,本堂诊簿台账可核。句句无虚,敢担妄证之律。

定曜三十一年十一月六日具状

施治医者:

最后的落款并未留名,只是一个小小的印章。

是他失信在先。

是他辜负了她。

他只能立在这风雪里,任凭指尖僵直,徒留一片空落的惦念。

而千里外的开封城,也同样一场大雪落下。

刚过初六,崔澹容便要去坐镇西北了。

此时固原已重回我军治下,陇右战事渐熄,正是战后防疫,救治伤病的关键时刻;而敌军无法突破陇右防线,备选路线就是绕陇左庆阳南下,因此推测陇左区域即将有大战来袭。

如今军机大营驻扎在平凉,统管陇左陇右全域军政,存仁堂应召,提前调集草药边医,以备战需。

锦初遇崔雀儿走进崔澹容的房间时,里面几乎已经搬空了。崔澹容正在整理书架上的最后几本医术。

“大哥,你这是要去平凉常住啊,怎么全都搬空了?”崔雀儿诧异地提问道。

“主要都是往京城送的。去平凉的只是一些伺时紧要用的。等西北战事平了,我会常居京城。祖父已经命人修缮京中宅子,夏天就能住进去。”崔澹容的声音轻松,顺手把那一沓医术递到锦初跟前。

锦初歪着头,满脸疑惑,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崔澹容抖了抖手上的书。“愣着干什么,拿好了。拿回去好好读。我同祖父商量好了,以祖父名义,存仁堂金陵总号作保,给你报了济生药署的府试,考核通过便能领见习行医牒。再在存仁堂内堂接诊历练两年,就能拿正式的全本官牒。大哥,就再也管不了你要济世行医咯。”

崔澹容把书塞到锦初怀里,故意两手一摊。

真是天塌了!锦初虽然有多年医术学习,但不是中医啊。现在连字都写不好,怎么可能今年秋就去考试?锦初怔在原地,看着怀里厚厚的几本医书,挤眉弄眼地拒绝道:“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所以,去了京城以后,要多加学习。”崔雀儿在一旁添柴加火,“一边熟读四书五经,一边熟背本草纲目。刚好够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打发时间。”

“你自己也一样。”崔澹容继续笑言道,“祖父为何要我去京城守着?还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你这皮猴子。今年便是院试了,得收心了。”说到这里,换成崔雀儿哀嚎了。崔柏仁已在京中为雀儿求考了一处极为优秀的书院,正月二十九便要开坛讲学。

锦初用手肘捅了捅一脸闷苦的崔雀儿,幸灾乐祸地说道:“退一万步讲,大哥哥守着你比二哥哥好,二哥哥可是会让你头悬梁锥刺股的。寅初两更便得起来自读。”

崔雀儿无力辩驳,只能撅着嘴表达不满。

锦初倒是没再理会他,神秘兮兮地快步踱到崔澹容身边,从身后拿出一个雪青色绣着松竹梅纹的大荷包,塞到崔澹容腿上的盖毯之上。“卢哥哥,这是送你的新年礼物。”

崔澹容有些错愕,随即伸手打开,里面是一双用羔羊皮做的手套。少见的五指独立的剪裁样式,外皮被锦初细细地用油脂揉过,软韧不僵,内里絮是细软的白山羊绒。腕部有加长的三寸护腕,内侧缝了细抽绳,束紧后能牢牢地裹住棉袍袖口。

崔澹容试戴右手,举起细细端详。指腹位置特意做薄处理了,拇指和食指外侧加了一小块轻薄的麂皮耐磨补丁。手背也是顺着手部关节的弧线做了分片缝纫。崔澹容试了试弯曲抓握,竟都不卡滞。

这是锦初考虑他素来体虚畏寒,西北寒冷,方便他平日里分拣药材,提写药方用的。

“好东西。”崔澹容大展笑颜,“初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随即开心地将手套收回荷包里,再仔细放入随行的锦盒中。

“我的呢?”崔雀儿将手伸到了锦初的鼻尖处,生怕她故意装看不到躲过去。

锦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四根手指,“等你头悬梁的时候,我定给你做一套垫屁股的软蒲团。”崔雀儿眼见讨不到好,只能大喊着“偏心鬼!”,然后被锦初七手八脚地往外推。

崔澹容满怀笑意地看着他俩闹作一团,真想多待一刻是一刻。

崔雀儿终究是被锦初推出了门外。他便单独叫了锦初留下。

锦初乖乖地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崔澹容跟前。

崔澹容从贴身的锦盒里拿出来一只与锦初身上那只差不多的青白玉小哨,形制略有不同。

“这只哨子你带好。它可以号令存仁堂的鸽群,遇到难事记得通知家里。京城不比别处,沈府也不是什么福乐窝,万事过眼过心,步步当心。堂里的孙允和,你应该叫她孙姨,与你母亲是过命的交情,大可以相信她。医馆人脉,也可以尽数使用。另外,我也安排下去了,存仁堂每个月会按时拨给你一分利。这些也都请示过祖父了,在外钱财不愁,总是多一份安心的。”

锦初听到这里,鼻头有些酸酸的,只能垂着脑袋点点头。

崔澹容见她有些蔫蔫的,伸手轻叩她的额头,反作畅快模样,“我家初儿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临阵开始扭捏了。该来的总会来,大胆应付便是,万事有我兜底。”话毕拍拍锦初的肩头,推着轮子朝外头走去。

西北事急,得先应付了,才能安心去京城。

崔澹容走后,才过完元宵,锦初便要与崔雀儿一道进京。

那日院门前人影攒动,崔家阖家都来相送。

崔老夫人紧攥着锦初的手,句句皆是牵挂:“回了侍郎府万事谨守分寸,但受了委屈也不必硬扛,速速传信回来便是。我和你外祖父这身子骨还硬朗,能替你撑着。”

崔权正郑重又温和地嘱咐锦初:要收敛些脾气。不必与人争一时长短,护住自身安稳最要紧。

锦初恭声应下二老的叮嘱。

待拜别完毕,弯腰登上马车,车帘垂下的刹那,她回头望去,一家人仍立在门首目送。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离宅院,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朝向未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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