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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污名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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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一次耐着性子,礼毕起身。垂手立在原地,等候齐嬷嬷点评。

可上头齐嬷嬷神色冷漠。她与刘忠媛交换了眼神,才缓缓评说道:“礼的姿态是做像了,可缺了心中的恭敬。”

锦初咬牙切齿:“弟子依礼而行。”

“你看,尚未等老身训话,便急于开口辩解,便是心中不服。何况家中主母在此,小姐更是失了分寸。“齐嬷嬷声音四平八稳,句句扣着闺训,“行礼贵在诚心,不是只学一套摆出来的架子。徒有其表,便是虚礼,比不会行礼更为可虑。手伸出来。”

话间又要请戒尺打手心。

锦初与夏如起起跪跪,已在拔凉的青石板上耗足两个时辰。是可忍孰不可忍。戒尺落下时,锦初猛地将手缩了回来。齐嬷嬷站在台阶上,因着锦初躲闪,竟因受力失衡而跌倒了。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刘忠媛立即下令,让女使们将锦初压制住。“齐嬷嬷一番肺腑教导,你却不知感恩。如今冲撞师长,甩了王府脸面,这让我与你父亲日后如何自处?罚你在此跪着,好好揣摩何为敬慎。何时心中真正服气,何时再起身。”

委屈堵在喉头,锦初死死咬住嘴唇,不再申辩。她们就在这正堂廊下,从晌午跪到了暮色渐浓。刘忠媛似乎忘记了她俩,数个时辰间也无人来过问。

只有脚步匆匆的奴仆,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她只能垂着眼睫,遮住眼底的屈辱。

夜色四合时,一个怯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姐姐,你别犟了。母亲会磋磨你,直到你服气为止。”

锦初撑着青石板艰难地扭过头。来人是那个瘦弱的,鼻青脸肿的幺弟锦鸿。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剥好的水煮蛋,一颗塞给了锦初,一颗塞给了夏如。“父亲就要回来了,大姐姐你只管认错就好。”

锦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父亲偏信母亲。他回来之时,你能帮我去通知祖母吗?”

锦初正好准备再多许些报酬。远处有个丫鬟端着羹汤自游廊过来,他便如同一只小猫,吓得窜进了黑夜里。

沈柯深夜回府,得知锦初的行径大发雷霆。不禁扶额叹息:“你母亲为你尽心尽力,请来这等好的老师。你竟不识好歹。如今传出去个顶撞尊长,不服教导的名声,你日后要如何自处啊?”

锦初跪着上前几步,卯足了劲争辩道:”父亲,这齐嬷嬷摆明就是刁难。这几日习规矩,我声音轻些,她说我怯懦畏缩;声音稍亮,她又斥我高声放肆。我反应稍有停顿,她便说我是心中不服,暗自抵触训导。再多辩解一句,她便直接扣我一个顶撞师长的罪名,用戒尺打我。哪怕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低头沉默,她都能给我扣个神色桀骜,心中怀怨的罪名。”

“那你出手推搡嬷嬷就有理了?真不知这十几年,崔家都是怎么教,将你教成这样。”沈柯气急攻心,根本不听她辩驳。

锦初瞥了一眼刘忠媛,不可置信地摇头:“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这满府都是她的人,自然是任她随意泼脏水了。

刘忠媛见沈柯不为所动,便顺水推舟:“本是为了初儿的及笄礼临时抱佛脚,这才拉下脸面去求了淳王府。如今齐嬷嬷是得罪了,她在京城官眷里又颇有声望,初儿这无视礼教的名声怕是要传出去了。夫君,我看为今之计,便是将初儿的及笄礼办得简便些,只请些亲近之人。不求出彩,至少不能再出错了。”

沈柯略显迟疑。及笄礼定得仓促,崔家已是不满。他前日也答应崔家,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要操持大办,给足嫡长女的脸面。但如今看着跪在地上这不成气候的女儿,侧旁一脸苦楚的妻子;竟也哑了声,准备应下刘忠媛的盘算。

此时沈家祖母拄着拐杖来了内堂:“今日昏省不见初儿。我正纳闷呢,原是被你们夫妻扣在此处责罚了。这又是怎么了?”

沈柯立即起身将主位让出来,侧身弓腰,凑在祖母身边将原委说来。

祖母先是皱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锦初,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我看啊,你们夫妻俩就是鸡蛋里头挑骨头。这些天,初儿日日在佛堂陪我跪经抄书。我老婆子看,这丫头规矩得很。”

话及此处,她侧目瞥了一眼刘忠媛。“这齐嬷嬷是老道的教养嬷嬷不假,只是这管教之方,老身不敢苟同。我家孙女毕竟是主子,就算是王府来的,她也是个仆人。儿啊,你是没瞧见,初儿这手心,日日都被抽得通红,腿上也是跪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刘忠媛立即行礼请罪:“是儿媳思虑不周…”

沈家祖母立时出言打断:“唉…老身可没说你有错处。媳妇是好心,但既为教养,除了责罚鞭打,你们夫妻两个就没些别的法子?我家孩子忍到今日,不过才推了她一下,算得作什么大罪?”

“祖母明鉴,孙儿没推她。她是自己摔倒的。”锦初见缝插针,俯地辩驳。

“你听听,这还有冤情呢。”祖母抬眸盯着沈柯,“我适才听着,你们打算因着此事,要将初儿的及笄礼办得再简便些?”

沈柯一时语塞,与刘忠媛相视一眼。刘忠媛便敛身回复道:“齐嬷嬷毕竟来自王府,如今受了伤回去,势必影响初儿的名声。媳妇是想着,办简便些,只请些交好之人,能护着些初儿。”

“教养嬷嬷在府上滑了一跤?”沈家祖母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解与愠怒,“这便要牵扯到我家小姐的名声了?”

说罢,她霍然转身,目光落在沈柯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有声:“及笄礼,本就是办给外人看的体面。儿啊,崔家雨晴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锦初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这孩子你十几年没管过。崔家虽不在朝堂,可这满京城的官宦,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寻他家诊看?在这等事上,再轻慢崔家,老婆子倒怕,折的是你自己的官声。”

沈柯垂着头,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锦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半晌才低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沈家祖母给此事定了性,刘忠媛无力辩驳,只得客客气气地将祖母送走,放了锦初回房休息。

这日之后,刘忠媛积极投身筹备及笄礼,也不再提规矩教养之事。

自齐嬷嬷走后,府里待她便又不同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不敢在明面上欺负,但总归是要这个慢了,要那个没了,这里要小姐体恤,那里要小姐宽宥。锦初还不能失了风范与她们斗嘴,只能一日日憋着。

除去沈柯与祖母都在的场合,几乎无人与她说话——这自开封来的嫡小姐,成了府里一处会喘气的摆设。

而名声,出去比进来快。

不过几日,“沈家嫡长女粗鄙不识礼”便顺着内宅的绣房、官眷的茶局,传遍了半个京城。

有人说她连路都走不好,有人说她把王府的教养嬷嬷推下了台阶。

越传越真,真到从没人来亲自过问一句真假。

夏如气得咬牙切齿,直说这便是刘氏命人在背后嚼舌根。

锦初却笑盈盈地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坐下来,又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咱们初来乍到,吃些亏,未必不是福气。祖母已将局面挽了回来,如今毁誉参半,亦胜无名。”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弯弯,语气反倒轻松得很:“往后嘛 —— 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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