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正礼这日,除了在京的沈族亲长,来的多是沈柯的同僚、同年、同乡之交。此外便是刘家与崔家的母族之人。
刘忠媛本在中堂门口迎客,听见通报的是“崔老大人,崔太恭人”。脸色骤变,抿了抿嘴唇,往二门去迎了。
刘忠媛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口称“给崔恭人请安”,语气周全,眼眉却没多少热络。崔老夫人也不多寒暄,只礼节性颔首,便由她陪着往中堂去。
崔老夫人落座西阶,便是今日的执礼正宾。崔二婶婶,俞臻嫂嫂也次第落座。
兵部右侍郎卫家夫人抬头一瞧,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来的老妇人着一身真红大袖衫,深青霞帔上金线绣着孔雀纹,胸前金帔坠沉沉垂着,头上四翟冠珠翠微颤 —— 这是四品命妇的朝祭礼服。
“啊呀呀,竟是章尚食!”她轻轻拽了拽身边媳妇的袖子,嘱咐道:“这可是当年在宫里给皇后娘娘保胎那位。皇后的三位皇子,都是她一手保下的。一会儿随我上去见礼。”
“谁说不是呢。”旁边有人接话,“这京城的贵妇,谁有个疑难杂症,不想着法子求这位太恭人号脉。还有她家那位太医院的老长官,今日也来了。如今太医院的院判御医,十之八九都是他的门生故吏。这崔家有救命的圣手,但素来不爱应酬。今日得见不易,咱们一块去见个礼,求个拜帖。”
堂上的夫人们三两作伴,上去与崔老夫人见礼。直至赞者唱了一声“请笄者出房”,众人落座,东房的帘子便打起了。
锦初穿着藕荷色衫子,双紒垂落耳侧,缓步行至席前,面朝西方落座。堂下诸道目光齐齐汇聚过来,她只觉脖颈一阵发凉。抬眼望去,恰好撞进西阶之上外祖母的视线 —— 那目光满是疼惜,如同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崔老夫人从西阶缓步走下,净了手,行至锦初面前,轻轻解开她的发髻。随后拿起木梳,细细将乌发梳顺,而后把崔权正亲赠的那支祖传羊脂白玉如意笄,稳稳簪入发间。
她口中念道:“吉日良时,加汝元笄。勉尔淑德,慎尔威仪。永受福庆,以保嘉身。”念到末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只有二人听得见:“好孩子,别怕。”
锦初顿觉鼻头酸楚,硬生生将翻涌的泪意强压了回去。
加笄礼毕,锦初退回东房,换了石青背子。衣料织着隐现的缠枝玉兰暗纹,日光落上去,便漾开浅浅金芒。这是崔老夫人早早备下的贺礼,用的是旧年珍藏的上等软缎。
再加珠钗,三加花钗冠,算上这最后的锦绣礼服。一应珠钗服饰,都是崔家量身裁办的贺礼。
崔老夫人望着盛装而出的锦初,嘴角抿着,眼里却泛了红。紧接着行醮礼,老夫人亲手奉上醴酒,诵罢祝辞,递过酒盏。受锦初跪拜之时,终究忍不住泪盈满眶。
观礼间已有些夫人窃窃私语:“传闻竟不是真的。这沈家大小姐,行事颇有礼数。”
侧旁之人附耳低声回道:“是啊,听说是太恭人亲自教养长大的,能差到哪去?”
锦初不禁低眸忍笑,这十多日虽受了齐嬷嬷磋磨,但这礼数确实学了八九分,如今看也是福祸相依。否则今日就要丢了外祖母的脸了。
想到此处,她愈发挺直了腰背,小步行至刘忠媛面前,跪伏于地,叩首行四拜大礼:
“女儿今日行过及笄之礼,已是成人。多谢母亲教诲,往后定恪守闺仪,谨守家门规矩。”
刘忠媛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地淡淡开口:“今汝行笄礼,脱去稚岁。往后闺门举止、言行进退,皆要合乎世家法度。当修淑德,慎威仪,凡事循礼而行,勿负家族门楣。且记在心。起来。”
得了刘氏公事公办的训辞,她立即叩首应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母训。”
做礼做了全套,才缓缓起身,往侧厅去拜见父辈兄长。
沈家在京的亲眷不多,几位特意赶来的伯兄族长都面色柔善。
刘家出于体面,派了刘则的长子刘栩携亲眷前来。场面上客套了两句,也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崔家除了应诏无法抽身的崔澹容,全员亲临了。
崔澹容自觉缺席有愧,不仅从边关送回一块西疆暖玉、数罐西域奇药,还从自己的私产里,划了京中数个良田铺面给她。外祖父母又加赠了锦初一整套赤金镶珠头面、四时绣罗衣裙、百两足金以做日后压妆。可谓是看重之至。
崔权正的视线不曾离开锦初,他看着锦初缓步走来,微微颔首,眼角漫开细碎的皱纹,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温声感慨道:“满了十五,吾家女郎,终长成矣。往后,便可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崔二舅舅站在崔权正身侧,一瞬失神。锦初垂首行礼,眉眼轮廓、低头时鬓发垂落的模样,竟像极了崔雨晴。他像是隔着重重岁月,望见了年少时的胞妹。
一旁的崔柏仁察觉到父亲的神色异样,悄悄碰了碰他的衣袖。“父亲,这还在场面上,需得帮锦初撑着些。”
崔二舅舅这才猛地回神,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低声对崔权正说道:“父亲,你看初儿这模样…多像小妹年少之时。只可惜我小妹,没能亲眼见到这一日。”
话落,他垂下眼眸,掩去翻涌的怅痛,再抬眼时,又强压心绪,怕坏了这一室的喜悦。
崔雀儿看着容色焕耀的锦初,不禁感慨道:“我家妹妹本就生得精致可人,今日一经盛妆华饰,风骨神采更胜数分,叫人有些挪不开眼啊。”
话毕,引得众人哄笑。
沈柯此刻倒显出几分为人父的模样,颇有些自豪地,携着锦初自侧厅缓步而出,礼见外宾。
满堂宾客闻声,皆齐齐望来。席间几位世交长辈,目光落在她身上,皆由衷赞叹。
一位老者含笑开口:“令爱风姿秀雅,气度端凝,果然是名门教养。”
另有宾客低声附和,赞叹她容貌清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温润的气韵。
这是沈柯第一个成年的孩子,他面上漾开笑意,微微拱手,向众人略作答谢。
可今日情状,满座宾客也都看得明白:这位沈家嫡长女,背后撑腰的,并非沈府,而是这遍布九州的存仁堂。
刘氏端坐一旁,微微侧头,目光数次落在锦初身上。身侧随侍多年的心腹周妈妈,上前低语。“夫人,你看崔家今日这阵仗,倾尽家底地撑腰,把她抬得这般高,往后便是不好磋磨了。”
“嫡长是摆在那里的次序,谁还能抢她的不成。崔家再抬举,也不过是个医家。我倒不必落个苛待孤女的名声,守一个体面周全就是。”
周妈妈俯身低应,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附和,“夫人英明,只要不碍着咱家小姐的前程婚嫁,他家愿意贴金抬举,随他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