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安分守己,待我为她挑一门稳妥的亲事,早早地送走便是。”刘氏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碧玉镯,慢条斯理道,“还有两年时间。既不能攀附勋贵权臣,徒添变数;也不可过低,辱没沈府嫡女身份,落得家族笑话。无甚风浪,便是最好归宿。这里面的门道啊,可得我这位主母替她好好谋划了。”言至此,二人相视一笑。
礼宾结束,锦初终于不用行礼陪笑,可以退出来休整片刻。她便拉着夏如躲在花园石桥下,互相捶腰捏腿。自己得空,也搓着笑得僵住的脸颊。
忽而头上传来一个恬亮的声音:“你怎么躲在这里不见客?你妹妹可是在大肆传扬你的乡野粗鄙,缺少礼教哦。”
锦初和夏如吓得瞬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去,有个圆圆的脑袋从桥头探出来。锦初歪了歪头,躲开直射的日光才看清了这张脸,圆圆的脸蛋上是笑得弯弯的眼睛。
她继续说道:”沈家大小姐,我可是一路走来,听见了不少你的坏话。你不要自己去见见这些世家闺秀吗。你不主动,以后很难有朋友哦。“
锦初有些哑然失笑,遂摇摇头,“随她吧。狗咬我一口,我万万没有咬狗一口的道理。既然今日亲见了我本人,却还愿意去听我妹妹传闲话,这些人不结交也罢。”
“你倒是洒脱。”面前的女子快步走下桥头,跳过石头,站到锦初面前,细细打量着她。她身后跟着一个与夏如差不多大的丫头。
“我是顾元元,你父亲的同僚,大理寺卿的二女儿。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澜儿。”面前的女子率先介绍道。
锦初立时心生喜爱。在京城这两月,世家小姐也见了不少,第一次见有真正的官宦小姐,初次见面竟会主动介绍自己的丫鬟。想来也是个心地善良,待人宽厚的。
锦初立即同她介绍道:“我是沈锦初,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我的好姐妹夏如。”
两人四目相对,突然噗嗤地笑了出来。
锦初提着裙摆,从桥洞边走上来,拉着顾元元回到桥头的小道上,颇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专门来寻我的?”
“是啊,我对一堆小姐坐在一起,奚落悬壶一生的老人家没有兴趣。”顾元元耸耸肩。“戳你脊梁骨的,无非也就是你母家的出身,自幼不长在京城云云,甚是无聊。加上我对沈锦安那些人的了解,我觉得你应当不是她们说的那样,所以便来见见真颜。这不就瞧见,你在给自己的丫鬟捶腰捏腿。”
锦初甚是满意地点头:“那我就当元元小姐是在夸我啦。”
元元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叉起腰小声地说道:“你外祖阖族今日如此给你撑场面,这些闺阁小姐素爱传谣言,你真的不主动去露个脸,去分辨一番?”
锦初摇摇头:“既然是与沈锦安一丘之貉,我就是周身是嘴,也分辨不清的。今日能得元元小姐青眼,已是大喜过望,其他人我便不在乎了。”
“但我需得提醒你,这些人,你若是初次打交道就露了怯,往后京城里的茶会祭礼,她们会盯着你欺负的。”元元抬手帮她扶正了发钗。
“那不如…”锦初眼睛咕噜噜地转,拍了拍顾元元的肩膀:“我们去整治整治这帮不敬长辈的小姐。除了沈锦安,有哪个你特别不喜欢吗?”
顾元元诡谲一笑,“领头的那个,你见了便知。”
绕过石桥,走过小片松柏林,便听见一桌女眷聚在一起的爽朗笑声。“也只能拿些金银俗物来撑场面。安儿啊,你日日与她处在一处,便是要小心些,莫要学了些医女村妇的章法。”被一群闺秀围在正中央,开口的正是刘则中丞的孙女、刘栩的长女刘梦妤,足足的长姐派头。
沈锦安立即低头称是,余下的几位闺秀奉承着面露讥笑之色,纷纷发表无故的诋毁之词。
转头一看,顾元元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原来她最讨厌的,便是这刘梦妤。
顾元元不屑地说道:“我朝总宪都察院位列文官之首,又掌稽察大权,左中丞在朝堂上为众星拱月,内院从来都是朝堂的影子,孙女自然也是一派作风。你瞅瞅下头跟着的,都是做事部门的官眷们,自然是跟着点头奉承。”
锦初瞅着这群闺秀,捋了捋袖子,心生一计。
她转头朝元元说道:“人这东西,越是缺什么,嘴上便越不肯饶过什么。宋拓的王献之《十三行》,可是素爱风雅的官宦女子,所青眼的金贵好物?”
元元听闻此处,眼睛都亮了。“当真,是宋拓的《十三行》?”
得见元元的反应,锦初心里就有底了。于是抓着夏如和澜儿吩咐筹备,片刻便演起戏来。
“夏如,你可要小心点,这可是我二哥二嫂送的宋拓的王献之《十三行》,你可千万别弄坏了。”锦初带着夏如,特意从众人身旁走过,扯着嗓子对着凉亭里喊。
“知道了小姐,这可是宋拓珍本,满天下找不出百本的《十三行》字帖。我会小心的,放在咱今日收到的礼房里,这墨青色的檀木匣子,可是最好存放的呢。”夏如故作紧张地抱紧手里的锦盒,也提高音量。
随后两人快步走进礼房,将锦盒放在最显眼处,才退了出来。
不多时,锦初与元元就在远处看到,沈锦安带着刘梦妤及几个小姐,鬼鬼祟祟地去了礼房里。
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见几人面露愁色、咳咳喘喘地出来了。
刘梦妤一边抓自己的胳膊,一边气得甩袖,厉声责怪沈锦安。“这下贱医女,惯爱捉弄人!”
锦初与元元笑作一团:“沈锦初,你给她们下什么药了?”
“弄了些蒲黄混合辣蓼干粉,还掺了点应季的柳絮。”锦初颇为得意,“没有毒的,只是浑身刺痒,打喷嚏干咳。难受个半日的。她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定是不敢到处张扬的。”
“你挺厉害的嘛。”顾元元夸赞道,“不过就是可惜了,那可是《十三行》啊。”
“没事儿,盒子里是我的狗爬字。我配的方子,她们刚摸到盒子就该往外走了。”锦初瞅见沈锦安一脸苦兮兮的耷拉着头,颇为满意。
随即一身轻松的转头朝元元说道:“你要喜欢这《十三行》,我便送你。反正我字写得不好,留我这儿便是暴殄天物了。”
“这可是你兄嫂送你的贺礼,于礼不合。”看得出元元是真心喜爱,但基于礼数,仍在推辞。
锦初立时牵起她的手,努了努鼻子扮了个鬼脸,逗着元元说道:“既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今日交了你这样好的朋友,便是宝剑赠英雄,佳物赠知己了。”
顾元元一个飞扑抱上去,差点将锦初扑倒在地,满是惊喜。
此时晴光铺地,百草抽新。看着眼前亮晶晶的顾元元,锦初也第一次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