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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陇左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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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陇左,瑟风卷残烟,猎猎撞在连绵的军营辕门上。群山夹峙的荒隘之间,数万营帐依山铺展,密密麻麻延至坡底。靖朔营的玄黑战旗在风里绷得笔直。

中军大帐内,此刻俨然成了三方势力的默立对峙之地。

正中坐镇的是靖朔军主将,陆琮朔。

他心中早已定下陇左的战略部署,却在三军协同的交涉上翻了难。

左侧列队而立的,是延绥军的将士。领军的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王观,句句不离兵部政令、朝廷规制。右侧则是世代镇守宁夏的沐家军。

焦灼之时,官道上传来整齐马蹄声。陆彦钧带着一队玄甲骑兵踏沙而来。

他翻身下马,甲叶轻撞,脆响破风。快步进帐向陆琮朔回禀:“陇右已定,全境无寇。定西军主力驰援到位,如今可归左,行合势收网。”

一句话落,场中气氛微凝。

陆琮朔望着风尘仆仆的弟弟,眼底掠过欣喜,立即将他扶起,仿佛旁若无人地直率道:“你来的正好。此番正在焦灼。”

陆彦钧顺势将陆琮朔往后推了一步,仍旧没挡住陆琮朔的口无遮拦:“这延绥军重规制、沐氏重地利,已僵持日久。如今陇右靖朔军携定西军前来,方可立即解困啊。”

一句话落,场中气氛微凝。

王巡抚上前半步,依礼拱手,语气公事公办:“陆二将军大捷归来,可喜可贺。只是陇左防务自有定例,军情调度需禀明兵部,循章而行,不可贸然调度。”

沐氏子弟闻言,又是一阵聒噪,并未附和。沙场决胜靠的是战机与地利,最忌繁文缛节、教条束缚。延绥军这套朝堂规矩,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向来无用。直言等这些文官商量清楚,北鞑怕是要打到黄河以南了。

陆彦钧正在尴尬如何应对,营门处又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身素色官袍的礼部主事楚砚,身后跟着一众征召而来的医者、文职吏员。

“下官奉旨随军,掌战后防疫、伤员救治、抚恤造册诸事。”他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如今陇左战事未歇,荒营尸骸杂陈,水土污浊,最易滋生疫气。下官已带人先行查验周遭水源、尸地,即刻着手分区消杀、安置伤员、隔离流民,绝不再添边地祸患。”楚砚的到来,短暂地打破了这权责争夺。

“如今伤员安置如何?轻重症各有多少?”陆彦钧立即转移话题,直接追问。

“簿册清晰记录,全军轻重伤兵累积逾千,其中创口溃烂、筋骨受损、染风寒急症者占比过半,还有大量兵卒带伤硬撑、隐匿伤情。”楚砚面带焦急,“若得不到及时救治,轻则废损战力,重则殒命。”

“可有应对之策?”

“回二将军的话,如今已立中军偏帐,统筹庶务。此前济生药署紧急召调了存仁堂的几十位医师与大批药材同来,已解燃眉之急,如今各项依序运转中。”

听到存仁堂的名字,陆彦钧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了一瞬。便以陇右战事已定,陇左悉听差遣,主动向大哥领了军民防疫,伤员统筹之事。

帐内初见崔澹容。

他闻声抬眸,对着陆彦钧作揖:“陆将军亲临,在下有失远迎。”面前之人一身素衣长衫,端坐于一架精工黑木轮舆之上,眉目沉静温润。

陆彦钧无意间扫过案前,落在崔澹容覆在书卷上的双手。那是一副形制精巧的分指羊皮手套,针脚细密匀整,并非市面常见款式。

“卢先生乃存仁堂少东家,医术精湛,此番是奉旨特招,布衣随军,专办伤员拯治,药资统筹之事。”楚砚向陆彦钧介绍道。

陆彦钧抬手回礼:“卢先生远道而来,随军拯伤、控疫安民,解我边关战后最大危局,辛苦先生。若先生有何难处,尽管与我言明。”

崔澹容浅笑着回答:“将军客气。战火荼毒,兵民皆受苦,草民奉旨而来,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朝廷。”

崔澹容也并非恭维客气,他直接摊开案上的名录与草绘的疫源图,指给陆彦钧看。“若说难处,草民以为,眼下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伤兵无统属。各营混杂、轻重不分,轻伤拖成重症,重伤无人接续,军医人手零散,各自为治。其二,药资分配不均。前线敢死士卒,为冷伤急症多发之地,但大量的药源却堆积在后方营队,是以调度无序,浪费极大。其三,疫患已迫在眉睫。山野中大量的未收尸身,暴露于流民露宿,伤兵休养的处所。加之春日地气回升,十日必生疫。一旦疫起,将比残寇更能溃我军心、乱我边防。”

陆彦钧面露赞许,存仁堂果然不同凡响。随即与楚砚合议,三人一起定下规整方案。

直到日落西斜,陆彦钧才抽身离开中帐。

随即招来陆十一,“按朝廷军纪与边关规制,我不得私下查访结交。此处有不少存仁堂的借调医师,你这段时日,借机打探一下,切莫在明面上走漏风声。”

领命之后,陆十一先是暗访存仁堂平凉分号,以致谢之名,打探夏夏的消息。

在堂的掌柜全程神色坦荡,直言回道:“敝堂女医皆居内院,不涉外堂事务。尤其战时外派大量临调医者,均不录在外册。往来人流繁杂,时隔许久,这实在辨认不出。”

陆十一细致查阅了号内的医状,无论制式,用药批注,文案规则,确与夏夏姑娘所书不同,推测临调的可能性更大。

暗查寻访的路子行不通,陆彦钧便想着,不如从崔澹容这处探查一番。

这些日子,他总与崔澹容对接伤员救治、防疫消杀诸事,也算是相谈甚欢。

崔澹容医术是当世顶尖,又有悲悯天下的心智,实属难得。

陆彦钧关于外伤处理的大部分理解,都来源于军中经历和夏夏的纠正。

偶尔随口接话,倒是让崔澹容不由得侧目,直言这些法子虽不循寻常医理规制,但不失为是惊天妙法。

这日,陆彦钧命陆十一将一叠收集来的军中旧医状摊在案上,当中混着夏夏那一张。

陆十一摆好医案,虚心请教道:“卢先生,战后不少伤兵手持民间医者开具的医状,以此申领补给,军中难辨真伪。贵堂是当世医林翘楚,烦请帮忙一并审阅,分辨制式、核对用药名目与耗材开销,也好厘清账目,杜绝虚报冒领。”

崔澹容转动轮舆上前,逐张翻看纸页,目光扫到了那方锦初开的医状。随即神色平淡地要求道:“既是核对诊疗记录,烦请陆将军予我一份陇右战场生死名册,有伤残记录的更好,一并参照查验。”

陆彦钧颔首应允,陆十一便取来了生死名册,递给崔澹容。

崔澹容接过名册,先将各家医馆的医状分类放好,再逐行翻阅名册对照,将有疑虑的单子单独抽出放做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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