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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陇左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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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炷香时间,目光便精准落在了那名字上:裴昭百户战殁。随即悄然移开视线。绕开了那张医状继续查验。

见他翻过了夏夏的医状,陆十一假意请教道:“卢先生,在下愚笨,有一事不明,旁的堂也就算了,贵堂商号遍布天下,为何也未统一医状制式,这可如何识得?”

崔澹容面带微笑,从容地解释道:“我堂在编及临时医师众多。尤其是战时抽调,对制式,文注,甚至印信,就要求不那么严格,各家大抵都如此。但诊病用药的判别手法,方子的取舍,各家皆有秘术,本家人自然是识得的。外家的,也能看个大概。”

“原是如此。”陆彦钧伸手抚过这厚厚的一沓医状,趁热打铁地提问:“此番陇右战场,贵堂就已自民间救起了如此多的兵士。先生大义。往后军中治伤、采办药材,少不了要与贵堂多多协作。今日恰逢核对旧档,便顺势一问。此前施援陇右的医者,不知主要是从何处抽调而来?男女几何?既是为我军出力,战地凶险,想来难免有伤亡折损,军中也可出面慰问抚恤一二。”

崔澹容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笑了笑:“二将军体恤仁厚,实在令人敬佩。只是,彼时战火蔓延,各处伤患激增,人手实在紧张。我们是从总号连同周边大小分号一并临时抽调,人员来源零散,并无固定出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行人辗转山野、往来奔走,调动极为频繁,时隔许久,具体数目早已无法细数。途中确有几位同行之人遭遇兵祸、不幸离世。不过存仁堂自有抚恤规制,都已妥善安置。如今,余下医者,也大都返归故里了。就不劳军中费心了。”

言至此处,陆彦钧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暗自扼腕,平凉分堂的线索,终究是断了。

待陆彦钧走后,崔澹容鸣哨叫来了苍鹰队,传书去了自平凉往吴县沿途的各家大号。

上书:即日起,凡有人探问大掌柜东印诸事,毋得漏泄片语。

回帐的路上,陆十一见陆彦钧有些垂头丧气的,颇有些担忧。“公子,以后咱还查吗?”

“查。”陆彦钧斩钉截铁地说,“既没见到尸首,北鞑也不会带着她们行军,多半是活着逃出去了。我相信她,她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从平凉到吴县,一路查。只要人还活着,总是有踪迹的。”

陆彦钧抬头,远远地看见大帐中灯火明亮,人影婆娑。眼神立即凌厉起来,是父帅。

随即便快步走入帐中。

案上置着沙盘,靖朔侯陆平未着甲胄,穿一身常服,正与陆琮朔推演战局。

陆彦钧躬身入内,乖巧地站到陆琮朔身侧。

陆平手持长剑,指着地形图说道:“靖朔军只要能守好镇北台和龙州堡这两个关隘即可。你们两兄弟,一人一个。延绥军既然推脱,就容他们龟缩在城里,城若不破,我靖朔军加定西军的精锐,也能合围拿下贼寇。若有破城之危,延绥军也没有不战的道理。”

语毕,他放下长剑,双指轻叩桌沿,沉声叹息道:“大郎啊,你这战术部署,可谓是精妙。但怎么就是学不会圆滑些?这些朝堂头的老榆木,你得多学学如何相处,日后袭爵,日日都要应对的。”

陆琮朔立即躬身称是。

陆平随即抬眼看向陆彦钧,眼神却凌厉了起来:“一个固原。前前后后破了守,守了破,折腾了三四个月,说要抓什么奸细,还闹出假死的消息。你母亲担忧得几次都晕死过去。这场仗是打得不错,削了北鞑的精锐。但二郎啊,你这擅断乱来的章法,又该挨二十军棍了。”

陆彦钧没有反驳。见他不说话,陆平单手叉腰,斜眼睥睨着他,言语间满是不屑:“我还听闻,你给巡按送了个折子。”

“回父帅,正是。”陆彦钧躬身回答。

陆平冷笑一声,摇了摇头:“稚子之举。且看那帮文官,能不能帮你揪出这细作。我来时已与成国公商议过了。回了京城,你自己去大都督府与他言说。怎么查,大都督自有定夺,定会还你个公道。”

陆彦钧眉间微皱,涌起一丝苦涩,只能轻声应下。

陆平继续与陆琮朔推演军阵,陆彦钧仿佛一个多余的人,直直地插在那里。

他看着父亲拍着大哥的肩膀,拂袖赞许,点头称赞地推演着。

他何尝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一个人,扛着靖朔军旗,拼了一条命从定西打到固原,再从固原回守平凉。父亲可曾,正眼看过他一眼。

走出中军大帐,他顿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肺间像被裹住一般,吸气短促,胸口隐隐作痛,一阵阵窒息般的闷意反复翻涌上来。

陆十一扶着他轻声问道:“公子,要不要请军医看看,您肩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陆彦钧侧目看去,肩头已洇出了大片暗红。他抬手按了按墨色的衣料,落下时又抚了抚侧腰处夏夏缝合的伤口,自嘲地笑言道:“看来我靖朔军的军医,学艺不精。这等伤口,都崩开两次了。”

“公子,那不如我们去找卢先生吧。存仁堂的章法,或许更有效些。”陆十一立即建议道。

陆彦钧没有反驳,带着陆十一又回去了崔澹容的帐子。

听闻来意,崔澹容倒有些吃惊。“不怕二将军笑话。崔某通学医科,唯独这外伤,不算长处。二将军,恐怕去寻老道军医更合适。”

陆彦钧拱手作礼:“军医看过两回了,近来也不曾挥刀用力。所以不知为何,这口子总是反复裂开。陆某听过一个说法,许是清创消炎未做扎实,所以才来寻卢先生看看。”

崔澹容不再推辞,立即脱下手套,双手搓揉着活络手指:“既如此,烦请二将军宽衣,容崔某查验伤势。”

陆彦钧褪去衣物,躯干上累累旧疤横纵交错,遍布皮肉,是多年沙场搏杀刻下的痕迹。最触目的,便是自肚脐一侧,斜向绵延至侧腰这道。淡银白的疤痕皮肉微微向内敛陷,斜斜卧在腰腹之间,在古铜色结实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崔澹容不禁垂眸笑言:“崔某如今要班门弄斧了。我大岑军医里,原是卧虎藏龙。”

“卢先生何出此言?”陆十一脱口而出。

“二将军腰上这道伤,当初定是破腹夺命之危。如今观其缝合状,针脚细密,排布匀净,定是当世良医的手笔。”崔澹容赞叹的,便是锦初的医术。

陆彦钧会心一笑,笑意未深,又瞬时被悲伤淹没。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昨年秋冬,险些丧了命。卢先生慧眼,在下也觉得,她是世间少有的良医。”

崔澹容的指尖,在陆彦钧的肩头轻轻一顿。

眼前恍惚浮现出那日旧景——锦初踩着梯子,半个人探进书架顶层,一卷卷地翻找着外伤医方的模样。自山里回来,她便像着了魔一般,对外伤一科发了狠地钻研。

无妨,第一次救人,她不过是受了惊吓。

只停留须臾,他便抖了抖袖子,神色如常地转身去写方子:“肩上的伤不打紧。今日重新缝上,敷上些药膏便好。”

他将写好的医方递给陆彦钧,待他接手之时,又捏住了纸角,多嘱咐了一句:“只是,莫怪崔某多嘴,忧思伤脾,二将军需得放下些杂念,否则于伤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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