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澹容不愿意她受委屈,执意不肯。锦初真诚地劝说道:“这家做的糕点,只是与我记忆中有五分相似。我没那么多执念,自然能成人之美。不过几块糕饼,送他们便是。”这才解了掌柜的难处。
陆彦钧知晓是崔澹容礼让,追出来的时候,崔家人已经在门外装车了。
顺着喧闹,陆彦钧的视线平视而过,恰好正对上了崔澹容的抬眸。崔澹容一身宝石蓝长衫,比在陇右之时,面上有了血色,整个人看着舒展了许多。身旁的女子倒是侧脸清绝,睫毛纤长,浸在融融日光里。
“锦初,我的玉佩好像掉了,帮我找一下。”崔澹容温声说道。锦初立即弯腰蹲下去,在崔澹容的轮舆四周开始摸索。
陆彦钧主动向崔澹容作礼示意,崔澹容立即作揖回礼。直到陆彦钧转身离开,他才放下双手。
锦初在地上摸索了一大圈,一无所获,“没找到,是在这儿丢的,还是刚刚路上?”
崔澹容缓声安慰道:“刚刚压在身后了,没看见,害你受累了。” 随即招呼她上车回家。
而后陆彦钧一行人也再次启程。掌柜拿着试营新品追出来,说刚刚有位贵人,对出来陆彦钧的上联。
陆彦钧随手打开,小楷端正地写着:霜凝远塞夜横河。不由得眸底掠过一丝微动。
崔家晚宴之后,锦初要用布幔将崔澹容的眼睛遮起来,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崔澹容被闹得没有办法,只能束手等着,任凭她肆意摆弄。
木轮声吱呀作响,由远及近地划过了花园的长廊,来到了崔澹容的卧房边的静室。
取下布幔,崔澹容得见了这间屋子的全貌,是一间摆着各色古法器具的调养静室,地面铺厚密蒲毡,四壁素净。
“大哥哥,我查阅了古今医书,加了一些我自己的理解,”锦初半蹲下来,俯在崔澹容的手边说,“我认为筋久静则僵,肉久卧则消,然则微动可以生气血,缓练可以固肌理,假以时日便可固元强身。所以我和雀儿一起,弄了这个房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强健筋骨,以获康寿。”
见崔澹容面无表情,锦初便起身走到软榻边的圆润木架旁,认真的介绍道:“这两对扶架高度刚好贴合大哥哥。往日大哥哥起身全靠人扶,久了臂腰无力,愈发畏动。可以试试靠着木架自主撑身、日日借力,便能慢慢养起腰臂气力。”
崔澹容从面无表情渐渐转为怒气,他垂下眼眸,摩挲着袖口,用低沉的口气质问道:“你们,是在嫌弃我吗。怕我,一直麻烦别人?”
听闻此处,崔雀儿直摆手,“大哥哥,不是的!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崔澹容的面色铁青。锦初也有些慌,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又觉得自己委屈,刚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天你说,你怕寿数不永。我只是,我和雀儿只是,怕你身体越来越差。”先是小声抽泣,随后越想越委屈,逐渐变成大哭。
崔雀儿先去拉锦初,又看着面色铁青的大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劝谁。
崔澹容看着眼前哭得泪眼婆娑的锦初,也有些下不来台,只能转移话题,指着角落里一对镂空木环问道:“既如此,这个物件所为何用?”
崔雀儿一个箭步上前去拾起这对木环,拿到崔澹容面前展示:“妹妹说肢体久不受力,肌肉便会悄悄消融衰败。这木环分量极轻,束在脚踝缓步慢行,借一点微力刺激肌理,唤醒松弛腿肉,日积月累,方能守住肌力,不废身形。这套木环可是我下了学堂,点灯熬烛,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一番心意都在汗水里了。”
回头看着眼眶微肿,还在抽泣的锦初,崔雀儿立刻回头朝夏如挤眉弄眼,示意她往靠墙看,夏如随即快步走到墙边,指着靠墙的平行扶栏,“大表少爷,这移步扶栏是小姐专为表少爷你练步所制。双手借力稳步缓行,可以模拟日常行走,以活动肢体,流转气血。小姐说了,都是为了表少爷你调养身体,增强体质,只要气血不竭、肌理不枯,便是最好的调养。”
崔澹容并没接话,只是推着轮舆移步到窗边矮几,看着整齐摆放的滚木、布裹揉槌与暖石,沉思片刻,才温声接话:“你这套动静相济之法,确实胜过古方,功夫是学到家了。”
见崔澹容的面色从凝重转为松弛,语气中也有些赞许。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窗外月华如水,一缕清辉斜落案前,恰好覆在手上。
崔澹容下意识抬手,任由银辉漫过指尖。
望着这月色,心头渐生暖意,他侧目看了一眼锦初,不自觉地流露了笑意。“皓月溶溶照我身,蓦然感念有斯人。”
同一轮月,也照在靖朔侯府的檐角上。
侯府正殿前已挂起了一溜红灯笼。明日才是中秋家宴,今夜虽是寻常晚膳,但一应菜色,已是节庆模样。
靖朔侯陆平居中,举杯与陆琮朔讨论着下月冬猎演武的章法。
侯夫人祝怜君坐在下首,难得地笑意温婉,不住地给身侧的祝尚柔布菜。
“多吃些。”她瞥了一眼神色冷漠的陆彦钧,转头慈爱地夹了一箸子菜,搁进尚柔碗里,“你姐姐病着,虽不能出来,但只要人齐了,便日日都是团圆宴。你替她多吃一口。”
陆大嫂嫂赵清卉闻言,搁下箸,蹙眉关切道:“弟妹这一年来,身子像是越发不济了。我这个做嫂嫂的,虽时常想着去探望,可每到了院外,听她咳得肝肠寸断,又不忍进去扰她静养。如今她都病得下不来榻了。母亲,我想着趁这两日节庆,备些礼,去瞧瞧她。”
祝怜君目含慈爱地看向赵清卉:“大媳妇有心了。只是你弟妹那院里,日日药气熏天。你带着孩子,又常行走在宫里,不必去过些病气。一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话间她又转眸看向陆彦钧,添了一句:“如今你二弟回来陪她,她一高兴,已经好多了。今日还多食了两口荔枝糕呢。”
此话一出,众人又回归了笑意。
宴至中段,祝怜君命尚柔给老侯爷敬酒。小姑娘穿着新裁的衣裙,学的是一房主母的姿态,双手捧盏,已有七分像了。
"这孩子进府不久,但府里的规矩已学了个七七八八。"祝怜君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比她姐姐当年,还利落些。”
陆平捋须点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满意。
陆彦钧居于末席,面前那杯酒,自入席起,便未曾动过。
他抬眸望向窗外,廊檐飞翘,将那一片晴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只漏下窄窄一线天光。四角飞檐如囚笼般扣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