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的是,他惦念的那个夏夏,离他不过十里,吹的都是这金陵城的秋风。
而后仅过了五日,随晨曦传开的高门大事,便是陆彦钧的发妻,汝阳伯府的大小姐祝幼宜,终究是没能熬过肺病的折磨,殁在了残秋的深夜里。
说是陆彦钧日日留宿大都督府,无夫君照看。伺候的婢子早晨进去,人已经凉了。
发丧那日,锦初与孙姨一同坐着马车行过,撩起布帘,在远处看了一眼。
侯府朱门一派素白肃穆,沉浸在一片悲怆之中。锦初默默地闭目默哀。她对这位小姐,总是有三分愧意的。
“这夫人,也是个苦命人,福薄了。”孙姨坐在锦初侧面,颇为感叹地念叨道。
“怎么,孙姨也认识这位夫人?”锦初顺口提问道。
“前些年一直是存仁堂在照看的,我每半月会去给这位夫人请脉。”孙姨见锦初有兴致,便娓娓道来,“大抵是两年前,看着有些药石无医了。老侯爷就去宫里请了太医来照看。”
“能得长辈垂怜,又得太医照拂,多了两年寿岁。也算有幸了,何来福薄一说。”锦初反问道。
“陆二夫人是侯夫人娘家的小姐,自小就身子不好,汤药不断。本就是带着家族期待嫁过来的,但四五年了,也没个生育,如今这么一去…”孙姨未在往下明说。
锦初点头,心领神会。
靖朔侯府手握重兵,陆琮朔娶了宗室女子为正妻,就是帝王提携的征兆。陆琮朔与陆彦钧均为侯夫人祝怜君一人所出。汝阳伯府眼见着一边是亲家的崛起,一边是自家的没落,自然上赶着往这家里继续塞女儿。这些日子都传开了,汝阳伯家才满十四的小女儿祝尚柔四月前就住进了侯府。想必就是等着明年及笄,恰逢妻丧期满,嫁给陆彦钧做继室的。
想到这里,锦初有些想笑。自己与那陆彦钧,不知道谁才是更可怜的那一个。
侯府这场丧事办得低调简单,陆彦钧似乎没受任何影响。
丧礼后第五日就约了崔柏仁相谈靖朔军的礼部陈档。不过第七日,他便在深夜敲响了肃王府的大门。
肃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彦钧啊,你怎么来了,公务也不是一日需毕的,倒也不急在此时。”
陆彦钧指尖碰了碰杯壁,没有喝,声音哑得厉害:”军中之事,拖不得。下官今日来,是已经有一些眉目了。”
陆彦钧将手头的汇报呈交到肃王面前,继续说道:“下官已分析研究了西北境上近三年大小战事的塘报底档。这三年来,虽正负皆有,但敌军在我们的关键布防空虚处,援军路线等等拿捏得分外准确,纵览三年战局,我朝从中枢至边野,处置了细作间隙无数;但连贯来看,敌军这三年的章法,却对我军了如指掌。定曜三十年三月临洮一战,前序顺遂,却在关键节点上因换防时辰之变,被敌军奇袭,差点失了城池。定曜三十年九月泾川之战,因粮草沉船断了补给,守城军士困死四十多日,最终敌军比援军先到,方成固原之祸。”
肃王眉峰一蹙,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之前朝中疑心的,三年间撤换了不下三四拨守将,收效甚微。问题不在武将。”
“正是,王爷英明。这三年间,虽我军也胜仗无数,但敌军未免太占天时地利。”
陆彦钧起身,指尖点在舆图上「固原城」的位置,“王爷可还记得,去年十月的平固一战。”
肃王沉吟片刻,“在朝上听过一些,只知这一战甚苦,彦钧你几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西北凛冽刺骨的狂风仿佛瞬间吹到了金陵,狠狠砸在陆彦钧的眉眼皮肉之上,粗粝、滚烫、窒息。
“那一战,本应是固守平凉,待庆阳军来援,合靖朔军,平凉卫共三军之力,合拢围攻固原。但我先机营才刚到平凉附近,便发现有北鞑分兵截断我军援路,对我军战策的熟稔程度,甚至高过我军的营兵。平凉已成孤城,破城在即,我若坐以待毙,要么战死,要么被俘,遂才想出了金蝉脱壳之计。”
“我亲卫中当时有两人乔装成我,为掩人耳目,我趁机混在其中一队突围。那一战必有我的死讯,以我的死讯为号,传递了真正的战策,即舍近求远,取定西军做援。”
陆彦钧的指尖顺着塘报的传递路线划下去,声音冷得像冰:“之前所有军情、部署、调度,全部走了都司的常规流程:各营塘报先送都司经历司,由文吏抄录、汇总、批注,再分发各营、上报兵部。每一份情报,都要经过至少三名文吏的手。唯独这一战,塘报上只有我的死讯,但军将阵亡的详细密函绕开了都司的汇总环节,直接到了大本营及京城。所以敌军没有拿到完整的军事规划,不知道我会分兵绕后,才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抬眼,看向肃王,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不仅如此,我还细细比对了突袭战之后的情况,当京城的部署传回西北之后,敌军的动作又跟影子一样跟上来了。”
“问题可能都在都司里。”肃王轻声念叨道。
“是啊,满朝堂都盯着武将有没有贪生怕死、有没有通敌叛国。加之信息从无错漏,没人会疑心几个天天伏案抄录文书的老吏。”
肃王俯身望着满桌塘报,片刻后直起身,眉宇间皆是震怒:“朝中暗藏内奸、连年泄密致将士枉死,自然要彻查到底的。”
陆彦钧垂眸躬身,姿态恭谨,却字字恳切:“王爷心怀家国,下官虽微末,亦身系疆土安危。如今端倪初显,臣愿与王爷同进退,定要揪出这些卖国的蛀虫。”
肃王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彦钧:“我信你。明面上的文档底案,但凡查案所需,你可尽数调用,若是要用我的私印手谕,同我讲便是。只是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这潭死水底下,究竟还有什么盘根错节,且待查验。”
陆彦钧躬身再行一礼:“下官明白。都司只是信息的源头,如今我朝已无战事,细作的行动不会太多,但结合过去三年的情况看,他们应当是长期保持沟通的。既已摸到狐狸尾巴,便是要找些由头,才能钓出背后的大鱼。”
肃王分外欣赏地点头。看着眼前的陆彦钧皮肉微陷,眼底红血丝缠成一片,不免也有些心疼,遂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这些时日我也听说了。夫人新丧,你也不能太以公事自遣。要节哀,多休息。”
陆彦钧温声点头应下。便自行告退,回了靖朔侯府上。
夜已深沉,窗外的烈风混着碎雨敲打着檐角,簌簌的声响透过厚壁隐约传进来。陆彦钧枯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倒是让他心生安稳。
祝尚柔提着一盏暖灯信步走来,小小的身影穿过院门,带着暖意送到了陆彦钧眼前。
见陆彦钧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她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他近侧的烛灯点亮。做完这些,她笑意盈盈地给陆彦钧行礼。
陆彦钧全程如同木头一样,看着祝尚柔将这一切演完,蓦地吐出一声冷笑。“你要是喜欢这院子,便送你了。”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