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彦钧将那张已经反复折叠到卷翘的药方打开,正正地摆在崔柏仁面前,做出请的手势。“子先兄莫恼,我实则是有一事,望兄长能替我答疑解惑。”
崔柏仁拾起药方查看,扫到最底下的印章时迅速抬眸,略微皱眉地再次询问:“元敬,这是?”
陆彦钧坐直了身体,拱手先做谢礼:“实不相瞒,去年陇右大战,我兵行险招使了诈死之法,但因奸细之害仍命悬一线,几乎假戏真做。幸得一位存仁堂医师出手相救,方得保全一命。此药方便是那位医师留下的,这一年我遍寻无果。“
崔柏仁又仔细辨认了纸张上的文字与印信,恢复了和缓,”存仁堂虽是我祖父产业,但如今大小事项均归我家大房长兄崔澹容管理,我鲜少过问。不瞒你说,这印章,我甚至辨不得真假。“
“那猎场那位医师呢?”陆彦钧话锋一转,“小郡王手中长疤与我身上伤口的缝制针法几乎一致。孟太医也证实,这并非惯常医法。我想着或许这两位医师有什么渊源。遂来求问兄长,猎场这位医师,兄长是识得的吧。”
崔柏仁瞧见陆彦钧眼中的殷切,话到了喉咙,又卡在了嘴边,内心挣扎了片刻,只能含糊道。”猎场那位也是萍水相逢,如今我也不知何处去寻。但只要是存仁堂在册的,我大兄定是有数的。我大兄你也是识得的。这个陇右的方子,还有医理渊源,你亲自问他更直接些。不日他便要离京。元敬你若是得闲,便可速速前去。”
崔柏仁从坦然,转为迟疑和推诿,陆彦钧只能笑着应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腹,缘起于此,终究是要绕回存仁堂的。
再见崔澹容,他正在静室里踱步练腿。崔澹容转身才意识到陆彦钧已然立在门外,觉得有些失礼,遂做出请的姿势,邀他先行落座。
崔澹容坐回轮舆之上,顺手将手套脱下放在一旁,为陆彦钧斟茶。“让陆大人见笑了。未曾料想陆大人来得如此快啊。”
“无妨,倒是我唐突打扰了卢先生。”陆彦钧一边品茶,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双手套上,遂随口寒暄道:“陇左之时,便见卢先生日日戴着这手套,形制样式甚是特别,若是改制为军中用度,也是极好的,不知出于哪家巧匠。”
“大人过誉了,我体弱畏寒,故而重保养。这只是家中粗制,上不得台面。”崔澹容言语缓和,顺手将手套拿下桌面,握紧时将手套的指尖捏出了一声极轻的嘎吱,随即话锋一转,直问来意。
陆彦钧十分欣赏崔澹容的聪明。聪明人之间打交道是极为容易的。
他面怀笑意,直勾勾地盯着崔澹容的眼睛问道:“此番前来主要为了一桩旧事。陆某右腹上的长疤,曾蒙先生垂问。此伤并非军医所救,而是去年秋冬,我于陇右蒙难,得了一位存仁堂医师照拂,才捡回一条命。但陆某未得其姓名。前日我去淳王府探病,得见小郡王伤口的缝合之状,与陆某之身无异。又从孟太医处得知,该法并非惯常术式。想来若有类同,定是有些渊源的。此番前来,就是想求问卢先生,若能引荐此师当面问询,陆某当感激不尽。”
“医者救人是本分,陆大人无需如此。”崔澹容面不改色,“医术有派系,疏俞先生虽曾拜师于我祖父,但也算外家。一些存仁堂的手段,他也不是都清楚,误判也是正常的。然则存仁堂在册游医不下数千,陆大人的最终目的若是为了找到那位陇右的医师,此师也并非是彼士。崔某,即便有心,也无力啊。”
崔澹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根本无意与陆彦钧纠缠。
陆彦钧微微侧身,抬眸略带审视地看着崔澹容,一字一顿地继续问道:“陆某此番,只是想确认一下,存仁堂当真,是寻不到这位医师的。”
崔澹容没有一丝犹豫,轻轻地回答道:“恕崔某无能。”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陆彦钧也未犹豫。“既如此,那今日便不打扰卢先生了,改日再来拜访。”
走出存仁堂,陆十五有些愤懑:“公子,我怎么觉得这个卢先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摆着的。”陆彦钧一声冷笑,转身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大字。
存仁堂内,崔澹容一人独坐了许久,才吩咐:“去沈府把小姐请回来。”
不到一个时辰,锦初就一头雾水地从府里被抓来了存仁堂。
“大哥哥可是有什么事,这样着急地找我。”人未到,声已近。
“前些日子不是同你说了,我要离开京城了。你不来找我,我自然只能遣人去寻你了。”崔澹容望着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又将备好的锦盒放到桌面上。
锦初随意地坐下,将披风解开放到一边,顺手接过崔澹容递过来的热茶。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有些东西要给你,临走之前嘱咐你些事情。”
瞧着眼前的珍珠螺钿锦盒,锦初眼前一亮,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急不可耐地打开。躺在里面的赫然是一面比巴掌还大的回回玻璃镜,下面还坠着一颗硕大的碧色翡翠珠子。锦初不禁发出“哇——”的赞叹声。
“大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什么珍奇异宝你都弄得到啊。”锦初将镜子拿在手中细细查看,又是努嘴,又是皱眉,果然比一般铜镜好用。
崔澹容飞快地垂眸掩去笑意,端起茶盏掩住半张脸,眼尾却悄悄弯起。
见锦初爱不释手,又打趣道:“主要是某人,将那赛马的场面描述得那般宏大,又是如何凛然的让礼,最后自己又是如何懊悔,连玻璃镜长什么样都没打开看。说得那般真切,听得让人觉得,某人若是真错失了这物件,得啧啧遗憾十年。”
锦初忙放下那面玻璃镜,侧身过去扯着崔澹容的衣袖撒娇:“哎呀,我那也不夸张。我是真的遗憾没打开看一眼。但这不,我大哥哥神通广大,我想什么就有什么了。”
崔澹容无奈地摇头,宠溺地说道,“是啊。眼见着年关将至,我要提前去北面收账打点。今年的新年我们要分开过了,你的生辰便也错过了,总要提前给你准备点好东西。”
锦初突然收敛了笑容。她仓皇地意识到,这将是她要在沈家独自过的第一个年。
崔澹容察觉到了她眼睛里瞬间划过的落寞,安慰似的敲了敲她的额头,“初儿若是无聊,就多找雀儿陪你。”锦初收敛了怯意,听话地点头。
“你呀,”崔澹容眼含着温润,“医术好,热心肠,但又不想别人知道你侍郎府小姐的身份。这年关将至,官贵人家诸事繁多,少动作才会少做错。我已吩咐孙姨,从现在起不给你分诊了,之前的病人孙姨会善后的。以后若是遇到你感兴趣的,再去看。不用来什么接什么。你是我们家的小姐,不是雇来的医师。”
锦初只是垂着眼嘟嘴,一句话也不说,随着崔澹容的嘱咐,头越来越低,最后一头撞在崔澹容的肩头。
崔澹容耳根悄悄泛红,他抬手拍了拍锦初的后脑勺,继续说道。“我这一走,估计要明年夏天才能绕回来。闲来无事,一时兴起,有烦心事、解决不了的事,都好,多给我写信。一切有我在,我都会打点好,你放心地过日子。”
日暮西斜,沈府的小厮来堂里催了三次,锦初抱着门框不愿走。
崔澹容立在院子里,笑着目送她离开。直到锦初不再回头,他才露出了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