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肃王府内。

肃王正翻阅着陆彦钧送来的文报，他全神贯注在文字上，熟稔地伸手将茶盏推到陆彦钧面前：“尝尝，闽北的武夷茶。”

“本次的点检战马，竟有三成不合格。太仆寺这些老家伙，当真是吃了熊心豹胆。”肃王重重地将文报拍在桌上，“如今都将这些劣等犁马送到了冬猎仪典上，可见从太仆寺，到都司掌印，连带茶马司苑马寺，定都是串通一气了。”

陆彦钧补充道：“自去年西北大战后，我朝与北面暂修和平，战马之需也就不似往常紧迫了。不过如此大规模的战马替换，不是一两日能成的，这里面应是有一张大网的。”

肃王点头同意：“此言甚是。这都司掌印的朱懋说到底是个中间传话的，此时发难，无非给他定个稽核失察的轻责。说到底，这些战马是在哪个环节被调换的，被换掉的战马如何运转，最终流入了何处才是关键。”

“正是，”陆彦钧拿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见陆彦钧气定神闲，肃王卷起文报轻敲他的胸膛，笑言道：“彦钧是否已有规划？”

“不敢，”陆彦钧笑言道：“肃王殿下刚不是已将规划脱口而出了？此事若要查，须分四层来查，其一马匹繁育与购买，主查苑马寺与茶马司外购，再查太仆寺的验收分拣，确认马册虚实，下发各卫所的马匹是否合格，以确认是否源头舞弊。其二，查都司各卫掌印的二次核验，若是明知劣马而接收，则属于知情同谋；若是干了半辈子点检分不出战马耕马，也该摘了这顶乌纱帽。其三，顺藤摸瓜查运马路线，战马之需主在边疆，军马要有运输总是得有路子的，内河漕运，陆路中转总是得选一处。“

话到此处，陆彦钧脸上转为冷峻：“其四则是买家，战马之需，多关社稷。”

冬寒夜深，窗外一阵冷风顺着陆彦钧的脖颈吹过，将面前的烛灯吹得颤抖，肃王的眼眸随着烛火忽明忽暗。

“我知彦钧之意。”肃王眼底漫开势在必得的微光，“此事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他抬手搭上陆彦钧的肩膀：“彦钧，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陆彦钧却突然锁了眉，旋身半跪作礼：“肃王，下官出身靖朔侯府，我父兄执掌边关，此事，下官理应避嫌才是。”

“彦钧，你且放宽心。”肃王反倒露出一丝欣慰：“你聪慧无双，做事利落公允，这些时日本王也是看在眼里的，本王信你。明日我便入宫面禀父皇，求一道便宜旨意。”

次日傍晚，一道圣旨便发往了靖朔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近闻宣府、大同诸驿，塘报送发多有延误，驿传废弛、军务壅蔽，深为可虑。

大都督府赞画陆彦钧，久历边务、办事谨严，着即前往宣府、大同沿边各驿，核验塘递送发时效、整饬驿传章程、清核驿马驿卒员额，务使军务通达，无有壅滞。

限期两月，岁末回京复命。沿途卫所、驿递官员，悉听节制。

钦此。

拿到这道圣旨，陆彦钧算是松了口气。明面上是核查塘报，实则为刺探太仆寺、苑马寺的军马饲养与验收之事。

此时他正在书房中整理文书，想着处理完京中的遗留事项便可启程往北了。

陆彦钧的书房在他院子的南面，四周种了很多翠竹，一年四季都是青绿的。平时喜好在此处读书描丹青。

祝尚柔的步子很轻，以至于她走进内室，陆彦钧都没发现。

脚边是一副他前日描的丹青，还未装裱。祝尚柔拾起来看，心中又是一阵失落。

书架上有十几幅这样的画像，没有描绘容貌的女子，穿着蓝色、绿色、黄色的衣裳。

不是她姐姐，也不是她。

见她端着茶进来，陆彦钧实在无奈：“尚柔，你是来做客的，这些事情无需你做。”

祝尚柔挤出一丝苦笑，没有接话，轻轻将茶盏端到他眼前。

陆彦钧不接，她也不恼，又好脾气地将茶盏放到一边。“姑母嘱咐我来，帮着收收东西，此番北上天气已冷了不少。”

仍是一阵静默，他没有接话，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祝尚柔就拘谨地立在一旁。房内的气氛迅速冷下来，就这样僵着。

姑母曾同祝尚柔讲过，就这样如水一般的在他身边待着，慢慢熬，熬到他接受你的存在为止，幼宜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这个儿子，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枪口永远不会朝着自家，总是会心软的。

陆彦钧觉着压抑得胸闷。他猛地甩开手上的册录，踢开椅子拂袖而去。

望河楼中，陆彦钧与崔柏仁对坐。

崔柏仁一脸松快，笑盈盈地喝了口茶：“元敬近日公事繁忙，怎么有空邀我来此处喝茶。”

“有一事，想在北上之前，与子先兄聊聊。”陆彦钧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前日去了淳王府，探望了小郡王。”

“哦，疏俞先生已同我说过了，小郡王恢复得不错，如今已能下床走动了。”崔柏仁轻快地回答道。

“早有耳闻，太医院的孟疏俞，是子先兄祖父的弟子。”陆彦钧为崔柏仁斟满新茶，“孟太医那边我也聊过几句。这位临时抽调的医师，正骨的功夫，远在御医之上。”

崔柏仁瞬时收了笑，有些疑惑地反问道：“元敬，你这是何意。”